探照燈的光柱隨之移開,從一一和江讓的身影隱入昏暗的夜色裡。
驟然的光線變化讓從一一眼前發黑,等她適應過來,一隻溫熱、粗糙、沾滿灰塵和汗漬的大手,已經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讓一言不發,拉著她就往片場邊緣更暗、人更少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大,很急,手勁也有些失控地重。
從一一跌跌撞撞地跟著,目光落在他握著自己的手上,那隻手比以前更黑了,手背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掌心覆蓋著厚厚的老繭,觸感堅硬而滾燙。
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高大,寬闊的肩膀將破舊的軍裝撐起清晰的輪廓,每一步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這身裝束穿在他身上,竟然毫無違和感,彷彿他真的是一名從戰火與泥濘中走出來的軍人。
走到一棵大樹投下的陰影裡,江讓終於停下腳步,他鬆開了手,背對著她,雙手叉在腰間,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極力平復著什麼。
夜色朦朧,只有遠處片場漫射過來些許微光,從一一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江讓…”她輕聲喚他,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微啞。
他沒有回頭。
她抿了抿唇,繞到他面前,藉著微弱的光線,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汗水混著灰黃色的泥漿,在臉上乾涸成斑駁的痕跡,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和兩腮佈滿了凌亂的胡茬,乾燥起皮,嘴唇也有些皸裂。
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而濃烈的情緒。
男人向後退去一小步,別開臉。
他穿著不知被多少人穿過的、浸滿汗餿味的戲服,頭髮裡、臉上、脖頸上全是塵土,他實在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種疲憊不堪、一身泥濘、被現實磋磨得滄桑的模樣。
“怎麼會來這兒?”
被他這麼一問,連日來的緊張、路途的顛簸、被場務呵斥的委屈,還有見到他這副模樣時翻江倒海的心疼,瞬間攪成了一團。她抬起下巴,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硬撐的倔強和委屈:“我去脫索寞比賽,路過這裡。”
脫索寞,鄰國,他有印象。
“路過?從一一,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擅自離隊了?”國家隊紀律森嚴,尤其是出國比賽期間,三年前那場禁賽風波,最後找的藉口之一就是她擅自外出:“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嚴重?”
“我…我就是算好時間路過一下!”沒有預想中久別重逢的溫情,只有劈頭蓋臉的質問,從一一心裡那點委屈迅速膨脹,鼻頭髮酸,卻倔強地不肯示弱:“中轉有將近二十小時!而且這次只是去脫索寞打個友誼賽,送點物資,沒那麼嚴!”
江讓掃了一眼周圍荒僻的環境,語氣又急又沉:“這裡是莫桑利亞內陸,離機場幾百公里!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路過’的?”
“我打車來的不行嗎?”被他接連的追問逼得有些惱火,她拔高聲量:“三個半小時車程,我算好了時間,不會耽誤歸隊…”
“從一一!”江讓打斷她,聲音因為急切而嚴厲,他不敢想,在這樣語言不通、環境陌生甚至可能隱藏危險的地方,她獨自一人穿越數百公里,只為了這倉促的見面,萬一路上出事…
“江讓!”從一一也被他罕見的嚴厲語氣刺到了,積壓的情緒陡然爆發,連名帶姓地喊回去,眼眶發紅:“你兇什麼兇!”
空氣驟然凝固,只剩下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夜色中交錯。
江讓被她泛紅的眼眶和那句帶著哽咽尾音的質問釘在原地,熊熊燃燒的後怕和擔憂,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嗤”地一聲,只剩下冰冷的餘燼和瀰漫的白霧。
他看到了她風塵僕僕的疲憊,看到了她強撐的倔強,也看到了那雙清澈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個滿身泥汙、鬍子拉碴、只會用質問來掩飾內心驚濤駭浪的、糟糕透頂的男人。
“…對不起。”他率先敗下陣來,聲音低啞下去:“我不是兇你,我是…我是怕。”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又在半空中停住,慢慢垂落,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髒汙的褲縫。
“這裡太亂了,路上也不安全,你一個人跑來,我…”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是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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