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車窗外,現在是上午九點左右,陽光正好,將路邊居民種的農田照得綠油油的,再遠一點兒,農田八百米開外是一座座相連的丘陵。
唐念深吸一口氣,平靜地對它說想吃肉可以去捉山裡的動物:
“我把車開過去,我和你一起去山裡找找。”
唐夏像是在思考,歪著腦袋,眼珠咕嚕嚕轉得飛快,更細的觸手從唐生民臉上其他孔洞諸如鼻腔、耳膜裡鑽出來,有點像陳允熙姥姥腹腔內數不勝數的蛆蟲。
唐念沒給它繼續思考的時間,單方面做了決定,啟動車子,調轉方向盤,不由分說朝農田後的群山開去。
車子在土路上七上八下顛簸,唐唸的聲音也像豆子,一顆顆掉在地上。她說這個時間點山裡的野豬大概躲得比較深,不怎麼出來活動了,它們一般只在清晨或者傍晚出來覓食,不過運氣好的話他們也許可以遇上狍子,因為夏季是狍子繁殖的季節,它們會出沒得比較頻繁。
她平穩冷靜的聲音慢慢也帶偏了唐夏的注意力。
她還說她不會打獵:“我就負責把你帶到山腳,想吃什麼你自己上去抓吧。”
良久,它終於點了點頭:“……好。”
等車子搖晃著停到山腳下,唐念解了車鎖,唐夏果然迫不及待地穿著唐生民的皮就出去了。
她坐在車內,沒有跟上去,只是搖下車窗,呼吸著外頭混雜了泥土與草木芬芳的新鮮空氣。
唐念記得她還小的時候和家裡人一起看野生動物紀錄片,裡面提到人在野外千萬不能背對貓科動物,因為這個姿勢容易誘發大型貓科動物的狩獵衝動。村裡老人也常說看到不友好的流浪狗不能跑,越是跑,狗追得越起勁,這是狗的本能。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覺得世界好像一個設定好的程式,為了生存,每個物種都衍生出了一套底層程式碼,除非出現BUG,否則這些程式碼會被生物忠實地執行。
而唐夏也同樣保留了許多寫在它基因裡的底層程式碼,有些程式碼甚至與地球的野生動物頗有互通之處,比如在它已經產生攻擊慾望的情況下,劇烈的情緒波動不僅對安撫它的情緒毫無益處,反而更容易激發它原始的狩獵本能,相反,越是表現得淡漠不在乎,越能從它口中逃生。
而且——唐念猜測可能是因為它生活在一個類似白蟻、蜜蜂那樣的高度叢集化種族裡,比起自主行動,它更習慣服從命令。它的生性是服從而非違抗。當然,它也沒有白痴到誰的話都無腦服從的地步,這個服從是建立在它對對方有了一定信任而且感到安全的基礎上。
這很有意思,結合唐夏之前向她透露的——這些巨型飛蟲的降臨與它無關,只與蟲王有關,它沒有召喚同伴的本領,只有蟲王才有——那一席話,唐念認為唐夏既生活在一個等級森嚴的族群裡,與此同時,同一階層裡的成員又極度平等,只有蟲王能夠對它們提出“要求”,同一階層的成員之間無法互相提出任何“要求”。這也就導致唐夏潛意識裡被植入了一個思維慣性,凡是對我有所命令者皆是我王。
這個思維慣性並不強大,它更像是靜靜懸浮於大海中的一片水草,浪稍微大點兒都能將它打蔫了。
唐念認為自己能利用這個慣性對唐夏提出一些這啊那啊的要求,並且還沒有遭到它的反抗,本質還是因為它真正的領導者尚未降臨地球,所以唐夏現在仍然處於“無主”的狀態,而且它本人恰好也對她有著食慾之外的興趣。
等哪天它口中那位蟲王真正來到地球,情況估計又是另一回事了。
唐念並不是喜愛且擅長深謀遠慮的人,計算家庭支出已經是她做過最深謀遠慮的事。她不想耗費太多精力去思考以後,覺得那樣太麻煩了,她對自己人生的態度始終是能活活、不能活拉倒。
她也並沒有打算因為唐夏以後有可能變得比現在更危險就提前束縛它,譬如找出一個恆溫裝置,將它困在它所能承受的極限溫度內,讓它始終處於奄奄一息的狀態,就像那些有錢人豢養老虎獅子等猛獸,卻擔心它們傷害自己,進而把這些猛獸的爪牙悉數拔掉一樣。
猛獸之所以美麗迷人,正在於它們身上充滿了危險的生命力,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在她眼裡同家養貓咪無異。
在車裡等了半個多小時,唐夏還不見回來,唐念開啟車門,在車裡找出把扳手防身,打算去山林裡找找它。
她並不具備多少野外生存的經驗,也沒有足夠靈敏的嗅覺能夠從微風中解析某個人的氣息,不過唐生民的鞋印很好認,這裡昨夜似乎下過場雨,泥土是溼軟的,她循著唐生民的鞋印,沒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唐夏。
它蹲在地上背對著她,手裡抓著一個物什,觸手龍飛鳳舞,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低沉音訊。
那聲音不像唐生民的身體能發出來的,更像是它的本體。
許是走路的動靜驚擾了它,唐夏回過頭——唐念看到她爸爸那張小白臉上現在濺滿了煙花般的血漬。它手裡抓著的那隻狍子的四蹄隨著它轉身的動作無力地甩了甩。
“這是第幾只?”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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