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史醫生朝她伸出了左手。
唐念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上下打量了一遍,發現她的防護服雖然髒汙,但還算完好無損。小妹換了套新的防護服,尺寸不太合身,穿在她身上顯得過於寬大了,不過她缺失的那隻斷掌已經被史醫生簡單處理過,脖頸上也纏了兩層紗布,看著也算精神。
傷得最終的是肖斕,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身上那套防護服也破碎了一大半,全靠史醫生用另一套防護服勉強裹住他裸露在空氣中的那半邊身軀。兩套防護服一套新一套舊,然而無一例外都沾滿了血汙,他隱匿在透明頭盔內的臉也濺滿了血印子,臉色仿如石灰,讓人很懷疑他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
由於他被包裹得密密實實,腰上又綁了條繩子,與史醫生的雙臂捆在一起,方便她力竭的時候也能勉強拖住他,不叫他掉下去——唐念便看不清他具體是傷在了哪裡。
但即便看不出,她也知道情況不容樂觀,左手提溜著小妹,右手牽著史醫生,努力加快腳步朝包子建築裡趕去。
孩子們還在裡面吃早餐,對外面的變故一無所知。聽到門開啟的聲音,還以為是她終於決定進來用餐了,直到看清她左右手拖拽的人才驚愕地張大嘴巴,未咀嚼完的餅乾順著嘴角滾出來,啪嗒掉在地上。
“史醫生!”
“大哥!”
“小妹!”
大家胡亂叫嚷著衝了上去,眼看就要像大型犬見到主人回家一樣,把腿軟打顫的史醫生撲倒在地,唐念及時伸出手抵住了他們的額頭,讓他們退後點。
她的話讓激動的孩子們恢復了一些理智,他們終於遲鈍地意識到現在是個什麼狀況,於是現場變得越發混亂起來,哭聲夾雜著尖刺的慘叫,史醫生捂了捂太陽穴,疲倦地說:“你們嫌我們命太長可以繼續叫,不然就讓開,先讓我過去做手術。”
孩子們這才停止了驚懼又擔憂的大叫,互相握著手退到了一邊。
史醫生看向唐念,食指舉起來,指了指屋外:“你帶著他們出去吧。”
按理來說,進入小屋都應該換下被汙染的防護服,可史醫生沒有脫下她自己和肖斕身上的那些防護服,唐念隱隱意識到肖斕的傷口也許不適合被孩子們觀看——換言之,多半嚴重到了超過孩子們的承受能力。她點點頭,沒有反駁就帶著所有孩子出去了,只將他們三個留在屋裡。
*
“姐姐……我們為什麼不能留在屋裡?是不是大哥快不行了?”
女孩早慧,心思更加細膩,厚眼鏡出來後就忍不住這樣低聲問她。
唐念張口無言。
看肖斕的臉色以及失血量,他這次恐怕確實凶多吉少,但這麼回答顯得很有些不近人情,沒有一個人問出“他是不是快要不行了”是期望聽到“是的,他確實就要不行了”這種回答。
她還在斟酌回覆的措辭,公鴨嗓便先說話了,兇惡地打斷道:“別胡說!”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厚眼鏡,手在空中一劃,堅定道,“誰死了大哥都不會死的。”
其他人靜下來,在建築周圍零零落落散成了一圈,斜眼兒用手指攆著地上的一根草,兩個雙胞胎女孩肩並肩,沉默地蹲坐在一起,公鴨嗓自己一個人走在前頭,用鞋尖踢著地上的碎石,厚眼鏡背靠建築物坐著,把臉頰深深埋進了曲起的膝蓋間。
唐念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啜泣聲,然而風一吹,那些聲音很快又聽不見了。
唐夏在她腳邊轉來轉去,表現得有些躁動,中途有幾次甚至想從示波器裡鑽出來。周圍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這舉動無疑很危險,她朝它比劃了個噓聲的手勢,腳踩上被它掀起一道縫隙的蓋子,示意它安分一點兒。
所謂手術,尤其是救命的手術,在唐唸的想象中起碼三個小時打底。電視裡不都是這麼演的麼?一群家屬圍繞在ICU門口,焦慮地苦苦等上好幾個小時,等得面無人色,目無神采,醫生才會姍姍從裡面走出來,擺著凝重的臉色,用同樣凝重的語氣問:“誰是病人家屬?”
可事實上史醫生的手術只持續了不到半小時。當她從裡面走出來,對等在外面的其他人說可以進去看望了時,唐念仍有些反應不過來。
其他孩子也沒反應過來,不過他們還是憑著關心自家大哥的本能第一時間衝了進去,連防護服都等不及脫掉。
“他在無菌室裡,記得別開啟無菌室,在外面看看就行。”史醫生不放心地交代。
直到所有孩子都蜂擁而入,外面只剩下她和史醫生兩個人時,唐念才不確定地詢問:“肖斕已經沒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