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顆欣欣向榮的星球有著不同於她誕生之地的繁雜與熱鬧,然而也十分動盪分裂,處於文明發展的初級階段。她饒有興味地翻閱著一切,然後在一片絢爛的事物中看到了一點兒不和諧的異常,像一籮筐黃豆裡出現了一顆礙眼的粗黑沙礫。
她看到她的子民吃掉了她的子民。
自我複製的過程中偶爾會出現這類差錯,她將其歸結為低階返祖,簡而言之,是一種文明的倒退。對待這種錯誤,她一般都會直接剔除,錯誤的劣等基因沒必要被留存。
鎖定了那隻出錯的槲蟲,她將要動手,卻又在動手前產生了一點點遲疑。
先看看它為什麼要吃掉同伴,再動手處決……大概也不遲吧?
寂寞的歲月裡,她能獲得的趣事不多,航行並不如字面上看那樣有趣,大多數時候,與她結伴而行的都是空無一物的宇宙與千篇一律的隕石,無處不在的只有宇宙射線的輻射和她那些索然無味的臣民。
寂寞過了頭,連錯誤都顯得可愛。
她收捻指尖,鋪展開它的記憶——
*
“唐念,你覺得什麼構成了‘我’?基因?還是記憶?”
唐夏在她身後丟擲一個哲學上的經典難題,唐念回頭看它,發現自己又彈出了蟲王的身體,漂浮在超級大腦的上空。
過度的意識跳躍讓她有些頭暈,以至於它湛藍的眼睛在她眼裡絢爛成了明淨的藍天,籠罩一層晶亮的光暈。
它說:“我有和唐夏一模一樣的記憶,也有著和它一模一樣的基因,我的基因甚至比它還要完整。如果你認同一個人先天有之的基因與後天形成的記憶構成了那個人本身,那麼我就是唐夏,唐夏就是我。這裡的任何一隻槲蟲都與你記憶中那隻槲蟲沒有任何分別。”
它朝她咧開一個和煦又陰惻惻的笑,“你可以帶走我們之間的任何一個,因為我們都是唐夏。”
眼神沉下來,蠱惑般,低啞地柔聲道,“甚至……你也可以帶走我。”
由於頭還暈著,唐唸的思維也比平時慢,她思考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它說的那些話的意思,在它的注視下搖了搖頭,沒有立刻接它的話,反而突兀地問:“你知道群居生物和獨居生物的區別嗎?”
“什麼?”它不明所以。
“群居動物的身份不僅僅取決於基因、記憶以及自我的身份認同,還有他者對這個人的認識。”
唐念緩慢地解釋,“一對雙胞胎,即使他們基因相同,記憶相似,但只要周圍人覺得他們是兩個人,那麼對周圍人來說,他們就是兩個人。相反……一個與死者一模一樣的仿生人,它再怎麼一模一樣,只要活著的人不認同,那麼它都不是死者本身,就像被萬枷拋棄在機械城的那個仿生人。”
唐念看著它的眼睛,“至於我的回答——唐夏就是唐夏,我要
帶走的是它,而不是你,也不是你們中的任意一個。”
因為被某個人具體地愛著,所以於那個人而言,玫瑰是獨一無二的玫瑰,狐狸是獨一無二的狐狸。
話音落下,世界在她周圍旋轉坍塌,連帶著土崩瓦解的還有由千萬槲蟲構成的不斷鼓動的大腦。它像一棟被摧毀的白色高樓,從上至下塌落成無數磚塊,每一塊磚落地都變成一隻槲蟲,逃竄一般竄向純白的虛無之境。
一起坍塌的還有仿生人臉上的笑,笑容剝落,如斑駁發乾的牆灰,簌簌從它臉上脫下。它微微瞪大的眼睛裡海水倒灌向藍天,一場季風呼嘯著越過洋流。
一片震盪中,她似乎聽到了微弱的炮響,可待要仔細去聽,那聲音卻已經消弭不見了。
仿生人也不見了。
崩塌後的意識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一片白得纖塵不染的虛空裡,一道夢囈似的帶著嘲弄的嗓音從天邊遠遠傳來:“……既然你執意相信它是不同的,那就憑你自己的能力把它找出來吧。”
她看了看周圍,周圍白到分辨不出東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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