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畢,又是咚咚咚三個響頭。
唐生民站在車門的位置,被她的舉動震撼得久久說不出話,老太太也不要他說,一揚柺杖,高聲道:“發車——!”
長長的柺棍橫掃過去,別開了攔在車前的幾個沒有防備的村民,司機早就已經做好了發車準備,只等這個時機,一見前方路面空闊了,立刻一腳油門竄了出去。
起步階段的車速不算快,大家見他們要跑,原先發楞的都不楞了,爭先恐後追上去。老太太紮好馬步,張開雙臂,她的臂長與柺棍連成一條線,像小時候玩的老鷹捉小雞遊戲裡展翼的母雞,無論村民們往哪個方向追,她都將漸行漸遠的中巴牢牢護在身後。
夜半的村口迴盪著她中氣十足的嗓音:
“我從三百公里外的地方步行過來,一天只睡五個小時,一粒米都沒有吃,一滴水都沒有喝,足足走了三天,我走過來找我女兒……”
“死老太婆!滾!”
為首的牌友沒耐心聽她說些瘋話,見她執意不讓開,一伸手將她狠狠推倒在地,幾個年輕壯小夥趁機越過她,直直衝向中巴的方向。
老太太倒在地上,手腳並用拽住了離她最近的牌友的腳,用自己全身力量壓上去,大喊:“我來找我女兒,可我女兒沒了,就剩下她的孩子,你們給他一條活路吧,你們給他一條活路吧——!”
“滾!!”牌友大怒,用另一隻沒被她抱住的腳踢踹她的頭,又抬高膝蓋,利用重力勢能朝她胸腹的位置狠狠一跺。
腳下的觸感讓他面色一變。
而另一邊,漸行漸遠的中巴上,唐念帶著唐夏趴在中巴最後排敞開的窗沿。風呼呼吹揚她的長髮,她把蒙在臉前的髮絲拂開,恰好聽到唐夏在她耳畔小聲說:“唐念,那個老婆婆已經死了。”
她楞了楞,同樣壓低聲音,用氣音問:“……什麼意思?她被寄生了?”
唐夏搖了搖頭:“不是,她只是死了。”
唐念不理解這個表述的含義,死了卻沒有被寄生,那老太太是靠什麼說話走路的呢?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因為被老太太抱住腳的牌友大叫起來,指著她的腹部,朝周圍人嘶聲喊:“哇靠!都是蛆!這老太婆身上都是蛆!!”
離得近的那些人聽到他的吶喊,甚至忘了追車,驚恐地回頭看向老太太的身體。她胸腹的位置深深塌陷下去,就好像剛才牌友踩的那一腳不是踩在人類的骨肉上,而是踩上了一塊軟塌的泥,泥土崩陷,外套紐扣處有幾隻肥圓的蛆正掙扎著朝外蠕動。
牌友蹲下去,扯住她外套的一角,飛快一掀。
圍觀村民們駭然尖叫出聲。
隔著百來米的距離,藉著月光以及村民手中手電筒的光,唐念清楚地看到老太太整個腹腔都沒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憑空剜去一大塊——想也能猜到這種程度的傷口是什麼生物造成的,巨蟲沒有選擇將她啃食殆盡,大約是嫌她提供的能量太低,在當時那種情境下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唐念甚至能透過腐爛的肉瞧見她森白的脊椎骨,無數條鮮活的蛆蟲附著其上,蛄蛹扭動,像雨後拔地而起的數截嫩生生的春筍。
新生紮根於腐朽,生命掠奪著生命。
那味道該是刺鼻的,唐念聞不到,但她看到圍在周圍的好幾個村民做出了嘔吐的姿勢。
車子越開越遠,她逐漸看不清了。蜴熾擤桄
看不清老太太臉上的笑意是否含有疼痛的隱忍,看不清她揮舞柺杖的動作是為了驅散圍觀的人群還是朝唐夏——應該說陳允熙——揮手。翄斥興茪
“熙熙啊——”
晚風送來她蒼勁的聲音,如一棵樹,雖然爬滿皺紋,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但聲線依然是筆挺的。
她說:“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姥姥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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