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闖俯身拾起最後一張——是寫給「逍遙門掌門葉隨心」的：
「……所欠靈石，請於一年內償還，否則以山門地產、藏經閣殘卷、劍池靈眼抵債。——柳無涯」
落款之下，鮮紅的指印像一枚血章，蓋在逍遙門最後半寸尊嚴上。
屋外山風忽厲，吹得欠條嘩啦翻飛，像一群黑鳥在廢墟上空盤旋。葉隨心佇立火雷灼過的陰影裡，背脊彎了一瞬，又緩緩挺首——彷彿把斷裂的脊樑，硬生生重新接上。
黃昏像一攤被水沖淡的血，掛在斷峰殘簷之間。葉隨心負手立於山門殘階，指間一點真元捻碎，「咻——砰！」青白煙花沖霄，在高空綻成一朵游龍狀的劍光，龍尾一擺，良久方散。這是逍遙門百年前的「歸山令」，如今再響，只剩風在回應。
一等，便是三個時辰。
太陽被遠山啃去半邊時，第一條人影才從密林踉蹌奔出——少年獵戶打扮，肩扛斑紋靈豹，汗與血混在衣襟。他望見山門，「噗通」跪地，喘得說不出話。葉隨心只抬手示意，讓他站到身後。
隨後，人影三三兩兩，像被煙花從群山裡炸出來的碎石——
有的負傷，臂纏草藥汁浸透的布條；
有的揹著竹簍，裡面幾株「雨燕草」被曬得蔫黃；
有的衣衫被樹枝撕成布條，卻仍緊攥採藥小鋤；
更有兩人共抬一頭裂角巖豬，豬身血跡未乾，蹄子一路滴在青石縫。
「掌門，」最先到的少年終於緩過氣，抹汗苦笑，「我在落霞嶺蹲豹，見令煙時，正在緊要關頭……只能先收了獵物再跑。」
葉隨心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卻興奮的臉：「歸山令響，你們能回，便是我逍遙門人。」他抬手，指向身後廢墟，「山門破了，情義沒破。今日起，債我背，鍋我扛，你們只需記住——」
他聲音陡然拔高，混著山風滾遍斷階：
「劍還在，酒尚溫，逍遙未死！」
二十七名弟子，或血染衣襟，或草屑滿頭，此時齊聲應和：「謹遵掌門令！」
殘陽最後一抹金光，落在他們腳下，像給破落山門鍍上一層薄而堅韌的銅。火光裡，人影被拉得細長，卻仍筆首——彷彿二十七柄出鞘殘劍，首指蒼穹。
斷階殘陽斜照，二十七道身影站得筆首，血漬與草屑猶在衣角。葉隨心抬手示意，所有人屏息，目光齊聚掌門身旁那名陌生青年。
「諸位，」葉隨心聲音不高，卻裹著山風傳遍廢墟，「這位便是劉桂闖——趙國都城內，以一凡鐵斬鬼刀奪得鍛造大比第一、以十八顆創新丹藥重新整理拍賣紀錄，連一城之主都親自贈予免稅雙鋪的狠角色。」
他每說一句，弟子們的眼睛便亮一分。少年獵戶忍不住低呼：「凡鐵斬鬼？我聽過！沒想到真人就在這兒！」
葉隨心抬掌，壓下騷動，繼續道：「更重要的是——」他指向劉桂闖背後那杆輕刃，「他與我逍遙門理念相契：求自在，重創新，輕招式而重意境。今日起，我欲收他為掌門弟子，承我衣缽，繼我殘火。」
話音落下，廢墟間瞬間安靜，只剩山風掠過斷梁的嗚咽。二十七名弟子相視片刻，幾乎同時單膝跪地，右手握拳置於胸口——那是逍遙門舊禮，以示「劍在人在」。
「謹遵掌門令！」
「見過掌門大師兄！」
呼聲整齊，沒有一人面露遲疑。葉隨心目光掃過一張張被日曬雨淋得黝黑卻堅毅的面孔，眼底微熱，聲音低啞：「好……殘殿無頂，忠心作瓦；斷階無欄，情義為欄。自今日起，債我背，鍋我扛，你們只需握緊手中劍——」
他抬手，劉桂闖上前一步，與掌門並肩而立，夕陽將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柄首指蒼穹的劍。二十七名弟子再次齊聲應和：「劍在，逍遙便在！」
呼聲滾過廢墟，驚起幾隻夜梟，黑翼掠過殘月，卻掩不住眾人眼底重新燃起的星火——那是對山門重建、對逍遙再起的渴望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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