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宮算是暫且穩住了，可北漠與西疆的聯軍只是暫時退出宮城，卻仍將整座宮宇重重圍困。紫宸殿內依舊是憂心忡忡的緊張氣氛。
回到大興宮的第一夜，姜雲昭整宿沒有閤眼。她站在那幅皇城輿圖前，反覆思量幾條出城的路線。可每一條都不夠穩妥，都極有可能在中途被敵人截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帶來的五千人馬分駐各處之後，能隨時機動的兵力已捉襟見肘。守住紫宸殿尚且勉強，更不用說護著姜雲昱殺出重圍了。
偏偏天明之後，西疆派人到承天門喊話，聲稱京畿、河東、淮南三道已盡數歸降，各州府聯名上表，尊魏王為帝。若大胤皇室一意孤行、負隅頑抗，他們便不再顧忌人命，將於三日後屠城。
“三道歸降？這怎麼可能！”
“魏王……魏王果然早有準備。”
“連京畿都降了，長公主的私兵就算個個以一敵百，又能撐多久？”
“不如……議和？”
殿內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姜雲昭沒有說話。她站在紫宸殿門口，手中不自覺地捻著支玉兔髮簪——玉兔憨態可掬，雕工說不上精巧，圓滾滾的輪廓遠遠瞧著甚至有幾分像小豬。
她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調三百重甲去北面。”姜雲昭的目光仍落在輿圖之上，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乾澀沙啞，她吩咐親衛，“卸下多餘輜重。給陛下換上常服，混在親衛營中。只要出了北荒門，順著太液池的水路一直北上去北境，便能得到鎮北軍的接應……”
“長公主殿下！”
她話未說完，角落裡一名老臣已咬牙切齒地打斷了她，
“殿下！大胤百年基業，豈可就此棄城而逃？陛下尚在，您身為女子，擅專軍務已是逾矩，如今還要帶著陛下棄宗廟於不顧！這、這讓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胤皇室？”
話音落下，殿內立刻響起幾聲微弱的附和。
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文官，此刻哪怕已被刀架在了脖子上，依然本能地抗拒著由一個女子來決定他們的生死去留。在他們眼裡，姜雲昭再有能力，終究也已嫁做人婦。國難當頭，女子就該退到後面去，由他們這些“正統”來定奪——即便他們根本拿不出半點主意。
姜雲昭深吸一口氣，勉強將心中的怒意壓了下去。
如此緊要的關頭，當務之急是保住姜雲昱活著。如果真的死守大興宮，被北漠與西疆人屠戮殆盡，那大胤才是真的窮途末路了。她恨不得用鐵血手段將這些動搖的、怯懦的、只會阻礙的人統統殺光，可她不能。她不想為了破敗的江山先在殿內殺個血流成河，更不想踩著大哥的肩膀坐上那把沾滿血的椅子。
就在姜雲昭準備開口讓親衛把那幾個老臣拖下去的時候，一旁忽然傳來利刃劃過地磚的刺耳聲響。
“錚——”
姜雲昭側過頭。
衛桑推開了正替他換藥的太醫。
他扶著柱子，一點點站直了身體。由於失血過多，且一直得不到很好的救治和恢復，他的臉色慘白至極。那身原本乾淨的月白常服早已被鮮血浸透。
他用右手握住了一柄從叛軍手裡奪來的長劍，劍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朝姜雲昭走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那幾個方才還在聒噪的老臣，見著這位出身清流，素得敬重的衛大公子提著劍走來，紛紛閉上了嘴，甚至眼中還閃過一絲希冀，似乎指望他能出面用禮法來規勸長公主。
衛桑停在了距離姜雲昭三步遠的地方。
他沒有看那些老臣，視線只直直地落在她這邊。
姜雲昭驚詫地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溫潤平和的眼眸裡，此刻卻翻湧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殘酷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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