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門前,衛桑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大紅婚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身後是迎親的隊伍,花轎停在階下,鼓樂喧天,熱鬧非凡。
他望見女官的身影已出現在公主府門內,便知公主將至,正要翻身下馬,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他確實看到了姜雲昭,可姜雲昭身側還站著一個人。那人一身絳紅色錦袍,眉目張揚,正含笑與公主說著什麼。
陪衛桑一同來迎親的還有幾位衛氏族人,其中一位長輩瞧見這一幕,眉頭一皺,低聲對衛桑道:“駙馬,那應當就是公主養在府裡的面首,南淮後主莊孟衍。今日殿下大婚,他竟敢穿成這樣出來,實在是不知體統——”
“叔父慎言。”衛桑收回目光,淡淡打斷了他。
那衛氏族叔神色訥訥,不敢再說。
衛桑的目光重新落在姜雲昭身上。她正笑著,眉眼彎彎的,鳳冠下的珠串在晨光中輕輕晃動,整個人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像是未曾看到廊下的那個人,翻身下馬,向著公主府正門走去。而姜雲昭也與莊孟衍在廊下分開,一個舉著團扇走向駙馬,一個目送著她的背影,沉入廊柱的陰影之中,再也窺不見面容。
禮官唱贊:“請作卻扇詩——”
姜雲昭舉起團扇,遮住了自己的臉。扇面上的石榴花紅豔豔的,恰好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見衛桑,只能聽見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一種很淡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布帛的味道,乾淨而妥帖,讓她想起秋日裡晾在庭院中的書冊,紙頁微黃,墨香依稀。她忽然覺得心裡安定了些,那種從昨夜起就懸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在這個味道里悄悄地散了幾分。
衛桑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姜雲昭高一些,從他的角度恰能看到姜雲昭團扇半遮的半張臉,能看到她微微上揚的唇角。思緒不由飄向他們的初見,那年十里亭送別,他以為自己此生不復入京,與她再無相見之日。
如今她卻站在他面前,穿著大紅嫁衣,要嫁給他了。
衛桑斂了斂心神,微微一頓,隨即朗聲吟道:“嫦娥須逐彩雲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詩句一齣,滿座皆驚。有人讚歎,有人擊節,有人高聲叫好。
“好!”人群中不知誰起了個頭,叫好聲便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連迎親的隊伍也跟著起鬨,鼓樂聲愈發激昂。
姜雲昭在團扇後輕輕挑眉——他這是將自己比作彩雲,將她比作嫦娥了?
“請公主卻扇——”禮官又唱。
姜雲昭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團扇。
團扇落下的瞬間,她的目光與衛桑撞在了一起。四目相對,近在咫尺。她看清了他今日的裝束,大紅色的婚服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間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溫和沉靜,可眼底又分明藏著些什麼。
衛桑朝她伸出手,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殿下,該上花轎了。”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乾乾淨淨的。她忽然想起莊孟衍的手,有握刀磨出的繭,也有北宮凍出的瘡痕。
她將那隻手從腦海中拂去,輕輕搭上衛桑的掌心。
她覺得自己頗有幾分朝秦暮楚的浪蕩子潛質,一面“娶了正妻”,一面又被房中那銷魂的“妾室”勾去了心魂。
姜雲昭被衛桑牽著,一步步走向花轎。身後,喧囂聲浪熱鬧得像要將整座皇城掀翻。她沒有回頭。
廊下的陰影裡,有人目送著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轉過巷口,消失在崇仁坊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