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桑的母親程氏每日午後都會來主院小坐片刻，她不要求姜雲昭做些什麼，甚至不要求姜雲昭陪她。就只是坐在那裡，有時沏一壺茶，有時插幾枝花，有時繡幾方帕子，偶爾才與她說說話。
姜雲昭起初有些不自在。程氏的這種陪伴讓她無所適從，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客氣地請程氏不必每日前來，程氏卻笑著說閒著也是閒著，第二天還是來了。
後來她便不趕了。
一來是她如今長居府中，閒來無事，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程氏來了，那潭死水好歹能起幾圈漣漪。二來是程氏講的那些邊關的所見所聞實在有趣。她講落日關的集市，講北漠的皮貨、西疆的香料、南地的茶葉，還有那些說不上名字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姜雲昭去過北境，見過落日關的集市，可她畢竟只停留了幾天，程氏講給她的卻是另一個北境，一個有煙火氣活生生的北境。
漸漸的她便不再抗拒程氏過來。甚至每當午後臨近，她的心裡竟會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殿下，臣婦燉了蓮子羹，清心潤肺的。殿下這幾日操勞，喝點甜的心裡會舒坦些。”
這一日，程氏親手燉了一鍋蓮子羹，端到了主院。
姜雲昭忙道：“阿姑，您不必如此費心……”
“費什麼心？”程氏將碗放在桌上，語氣自然得如同在跟自己女兒說話，“殿下是臣婦的兒媳，兒媳累了，臣婦燉碗湯不是應該的？”
儘管姜雲昭很想解釋自己沒有心裡不舒坦，甚至還蠻輕鬆自在的，不過程氏似乎打定主意她現在情緒一定不好，於是非要送甜湯給她。
她推辭不下，只好收了下來。
蓮子的清香在口中化開，甜而不膩，溫溫潤潤的一下子滑進胃中。
“阿姑，”她驚異地抬起頭，看著程氏，“您做的蓮子羹真好喝，與廚房做的完全不同。”
程氏聞言笑了笑。
“殿下喜歡就好，”她道，“從前在北境，邊地不比皇城，家裡沒有什麼食材，只有幹蓮子，還是託舊識從南方帶過來的，偶爾可以改善一下伙食。臣婦就常常做蓮子羹給家裡人吃。”
姜雲昭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蓮子羹。乳白色的湯汁中浮著幾顆蓮子，顆顆圓潤飽滿——公主府用的蓮子自然是最好最新鮮的，哪怕她如今“落魄”了，也不知比北境的幹蓮子好了多少，可她卻忽然很想嚐嚐用幹蓮子做的蓮子羹。
程氏繼續說：“衛桑不喜甜食，便都讓給家中的小輩，幾個孩子最喜歡蓮子羹，回回都要守在灶臺邊。”
姜雲昭聽著她用平靜的溫柔的語氣說起那些生活中的瑣事，忽然覺得那才是家的樣子。不是公主府的高牆深院，不是大興宮的雕樑畫棟，不是那些她從小到大習以為常的金碧輝煌。只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一鍋不太名貴的羹，和幾個饞嘴的孩子。
“宮裡的廚師做菜太精細了，樣樣都好，可總覺得少了什麼，大約是少了些野趣吧。”姜雲昭頷首，“您是提醒我，過日子不能樣樣都精細，偶爾粗糙一些或許反倒有滋味？”
程氏愣了愣，隨即無奈地笑道：“臣婦並無此意，只是隨口一提罷了，殿下莫要多心。”
姜雲昭將剩下的蓮子羹都吃光了，父皇駕崩後，她難得有胃口吃點東西，因此吃得格外認真，都沒有注意到程氏表情的古怪之處。
她剛意猶未盡地放下碗，就聽程氏說：“臣婦知道，殿下心中……大約是有氣的。”
姜雲昭怔住：“氣？什麼氣？”
程氏的目光落在帕子上那繡了半隻的鴛鴦上，輕聲說：“您與衛桑大婚那日，行同牢之禮，拜舅姑的時候……老爺他，執拗了一輩子，險些誤了禮數。雖說最後沒有鬧得太難看，可臣婦知道殿下是委屈的。”
說到這裡，她有些難為情，“殿下是金枝玉葉，是先帝捧在手心裡養大的。何時受過這種委屈？臣婦……臣婦那幾日，輾轉難眠，總想著該怎麼跟殿下賠個不是，可又怕提起，反倒讓殿下更不痛快。”
姜雲昭著實沒想到會聽到程氏的道歉，那日的事說到底兩方都沒有錯，大胤開國時甚至有皇帝頗為認同公主嫁為人婦就應該以媳婦的禮儀侍奉舅姑。只是父皇疼她，才給了她許多底氣。她沒有因為這件事生氣，更沒有想過要讓衛桑的父母道歉。
“阿姑。”她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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