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昭徹底從昏睡中清醒過來已經是次日的午後。
陸梟聽聞訊息，當即求見。
劉錚是不大樂意讓他來打擾殿下的，莊孟衍卻將人放了進來。他也知道這位莊公子與殿下不尋常的關係，便沒有多說什麼。
陸梟帶著幾個東海軍的副將進來，見到姜雲昭的第一時間就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面色沉凝：“殿下以孤軍之勢拒北漠上萬鐵騎於一隅，焚糧退敵，此等英勇之舉古來名將也未必能做到。”
他頓了頓，聲音更為篤定：“東海上下，從今往後願唯殿下馬首是瞻。”
姜雲昭身上的傷方才換過，粗略瞧著仍有些氣血不足的虛弱，可此時目光落在陸梟身上，卻讓他憑空生出一絲畏懼，連忙將頭垂得更低。
她伸手，虛扶了一把他的手臂，道：“陸將軍請起。”
陸梟沒動。
“東海貽誤軍機以致鎮北軍數千人傷亡，我不需要將軍謝罪，我只請將軍記住……”她的嗓音因為一整夜的昏睡而顯得沙啞，力量卻沉甸甸的，“亂世之中，唯有同舟共濟者可定天下。”
陸梟的瞳孔猛地一縮，身軀緊跟著震顫。
姜雲昭並未追責，甚至沒有提到是陸梟出賣糧倉位置在先，下屬陽奉陰違在後，無論從何角度來看都斷然沒有與他交好的理由。
這一刻，陸梟才真正意識到他即將追隨的是一位怎樣的君主。既有雄主的雄才大略、殺伐果斷，又有明主的禮賢下士、知人善任。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深深低下頭去。從這一刻起，東海不再是鎮北軍的盟友，而是大胤麾下真正的臣屬了。
……
經過此一役後，大胤舊土的風向徹底改變。
鎮北軍不再只是朔河與落日關偏安一隅的軍閥，而是隨著流民的口耳相傳、商隊的南北往來，漸漸成為了許多百姓心中無往不勝可以依靠的旗幟。
姜雲昭這個名字也越來越頻繁地替代了“昭陽長公主”而被他們提起，又在越來越多的鎮北軍事蹟傳揚開後，漸漸變成了更有分量的“北境之主”。
姜雲昭最初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實在有些哭笑不得，可底下人卻接受良好，甚至認為這個“北境之主”都不足以說明她的地位，非得要改成“北境之王”不可。
不過，人心從來不止是靠打勝仗贏來的。姜雲昭在北境和東海施行的一系列實政才是建立這些民心的基石。
糧食從東海沿著河道運入北境，鹽鐵由鎮北軍統一調配，沿途又增設了十餘處平價交易的官市。那些從前被豪強私佔的荒地，則被重新丈量劃歸公用。北境按照晉王留下的政策，對流民加以安撫收編，那些無法編入軍隊的流民也會被編入屯田，按戶授地，來年收成再與鎮北軍分成。
這些舉措都不是靠著一紙文書就能落實的，姜雲昭為此先是調了杜衡的賬房先生去統籌錢糧，又命顧珩之帶著幾名從皇城逃出的文官逐縣核查田地。
而莊孟衍在軍中的作用也越來越明顯。他不僅參與了糧草排程、情報梳理和各項軍務會議，甚至數次在姜雲昭無法分身時代為處置軍務。
他的能力自然無需贅述，否則姜雲昭也不會把這麼重要的事務交給他。但隨著他在軍中作用逐漸明顯，一種隱晦的被壓在軍卒底層的聲音開始從營帳之間冒了出來。
起初只是幾個低階校尉在篝火旁閒談：“那個姓莊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噓，低聲些……”
“可他確實有本事啊，這幾次軍務都是由他負責的，連劉將軍都敬他幾分。”
“有本事歸有本事，可他是什麼身份？”先前那人壓低聲音，小心地說，“南淮降君，亡國之奴，如今倒像是半個主帥似的。殿下信他，可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誰說得清楚？”
這些討論雖然都只在私底下進行，可軍營中何曾有過真正的秘密？三五日後，這些話便傳到了莊孟衍本人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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