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內,曹家莊,立秋過後的傍晚總帶著股燥意,這天格外反常,原本萬里無雲的藍天,沒半個時辰就被墨黑的烏雲壓滿,像塊浸了水的破棉絮,沉沉地墜在頭頂。緊接著,狂風捲地而起,颳得村口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地裡的玉米稈被吹得東倒西歪,連院牆上曬著的玉米棒子都滾了一地。
李二毛正躺在院角的草垛上,逗著一隻白貓。小傢伙渾身雪白,只有尾巴尖帶點橘色,正用爪子扒拉他手裡的草葉。突然,一陣刺耳的風聲裹著冰涼的水汽撲來,草垛上的乾草被吹得亂飛,白貓“喵”地叫了一聲,鑽進了草垛深處。二毛慌忙撐著胳膊起身,左腿舊傷處傳來一陣刺痛,他咬著牙一瘸一拐衝進屋,進門就喊:“老頭兒!要下雨了!看這架勢,肯定又得打雷,咋辦啊?”
屋裡,李衛民正坐在搖椅上抽旱菸,聽見喊聲,他抖了抖手裡的菸袋鍋,菸灰簌簌落在青石板地上,留下點點火星。“咋辦?涼拌!”他說著,慢慢站起身,左手攥著菸袋,右手摸索著伸向桌邊那根磨得油光鋥亮的自制導盲杖。杖身是山裡的硬木,頂端包著塊鐵皮,是他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唉,這日子啊,啥時候是個頭……”他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卻沒半點怨懟。
二毛剛要抓過門後掛著的舊雨衣,院外突然傳來婦人尖利的叫罵聲,穿透呼嘯的風聲,扎進耳朵裡:“老瞎子!小瘸子!你們眼瞎心也瞎啊?沒看見天要打雷了嗎?還不趕緊躲遠點!別待在村裡害人!”
跟著,一道稚嫩的女聲怯生生地響起,帶著點猶豫:“二毛哥,你們快找個地方躲躲吧,一會兒雷該來了。”是隔壁的大丫,每次村裡人罵二毛,只有她敢偷偷搭話。
“哥什麼哥!”婦人的聲音更兇了,像是被大丫的話惹惱了,“跟你說多少回了,離那小掃把星遠點!他就是個沒爹沒媽的野種,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李瞎子當初就不該撿他回來,害得咱們全村人都跟著遭殃!”
屋裡的二毛和李瞎子都沒作聲,只默默聽著。這些年,他們早成了曹家莊的“麻煩”若不是李瞎子有手摸骨正骨、扎針治病的本事,村裡誰崴了腳、落了枕,都得靠他治,倆人早被村民攆出村了。可就算這樣,每次打雷下雨,他們還是會被當成“災星”,捱罵成了家常便飯。
他們住的小院在村西頭,再往西就是莽莽山野,連條正經的路都沒有。二毛扶著李瞎子的胳膊,倆人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左腿的傷讓二毛走得很慢,李瞎子的導盲杖在地上敲著,“篤篤”的聲音混著風聲,格外清晰。身後,婦人的哭嚎聲還在追著他們:“天老爺啊!冤有頭債有主,您要劈就劈準點!劈那個小掃把星!可別連累咱們這些好人啊!”
倆人沒回頭,也沒還嘴。不是膽小,是真的愧疚。這些年,因為二毛,村裡確實遭了不少罪。他們只能用沉默,回應村民的怨氣。
自打尚在襁褓的二毛被李瞎子從外邊撿回村,曹家莊的平靜就被打破了。十五年來,村子遭了好幾次雷擊,每次落點都在他家小院附近:第一次劈中了院外的老槐樹,樹芯都被燒黑了;第二次劈壞了鄰居家的屋頂,瓦片碎了一地;還有一次,把村裡曬穀場的草垛劈著了,幸好村民救火及時,才沒釀成大禍。不光是房子物件,鄰居家的雞鴨也被雷聲驚得撞牆死過,雖從沒傷人,可一次次修繕房屋、一次次心疼家禽,早把村民的耐心磨沒了。
這樣的事經歷多了,倆人也有了“經驗”每次要打雷,他們都會主動躲出村。二毛扶著李瞎子,沿著山間的小路,徑首往村後墳塋最深處走。離墳塋不遠的半山腰,有個天然山洞,乾燥又隱蔽,是他們每次避雷的去處。
剛爬進山洞,傾盆大雨就“嘩啦啦”砸了下來,雨點砸在洞外的岩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一道閃電突然劃破黑天,像銀蛇似的照亮了山洞,緊接著,雷聲“轟隆隆”地滾過來,震得山壁都微微發顫,洞裡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二毛扶著李瞎子在山洞深處坐下,自己蹲在旁邊,揉著左腿腳踝,三年前那次雷擊,他就是被劈落的磚石砸中了腿,李瞎子給他正骨、扎針,折騰了大半年,也沒完全好利索,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老頭兒,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掃把星轉世啊?”二毛的聲音悶在雨聲裡,帶著點委屈,還有點自嘲。
“胡扯啥!”李瞎子敲了敲菸袋鍋,語氣硬邦邦的,“掃把星好歹是天上的神仙,你去那邊撒泡尿照照,自己像那塊料嗎?瘦不拉幾的,抱只雞都費勁兒,還想當神仙?”
二毛沒笑,他知道李瞎子是在安慰他,接著又問:“那為啥雷總盯著我劈啊?我沒罵過天,也沒做過孽,更沒做過壞事,它咋就跟我槓上了?”
“咱琢磨多少回了,我也不知道。”李瞎子的聲音軟了點,他伸出手,摸了摸二毛的頭,“我不還陪著你呢嗎?有我在,怕啥。”
“可就是怪啊……”二毛低著頭,手指摳著地上的石子,“平常啥事兒沒有,一到下雨打雷,它就跟長了眼睛似的,追著我攆,還每次都趕在我在家的時候。”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點迷茫,還有點嚮往,“我要是去城裡上學,萬一也遭雷擊,咋辦啊?”
“你可別去連累旁人!”李瞎子故意板起臉,語氣帶著點兇,“你瞅瞅你這瘸腿,去了城裡能幹啥?連路都走不穩,還想上學?再說了,萬一在大城市也遭雷擊,劈壞了人家的財物我這雙手得摸多少骨、扎多少針,才能賠得起人家的損失?”
二毛低頭瞅了瞅自己的手。又瘦又小,指關節上還有常年幹農活留下的繭子,再看看自己瘦得不到九十斤的身子,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又輕又澀,像被雨水泡過的草:“這日子啊,到底啥時候是個頭兒……”洞外的雷聲還在響,雨點砸在岩石上,像是在回應他的疑問,卻沒給半點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