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恰好,皇帝也來了。
雖然還是靠在鋪了厚厚軟墊的龍椅上,臉色依舊透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有些渙散,但人到底是坐在那兒了。
王明遠站在工部官員佇列的中後位置,微微垂首,眼觀鼻,鼻觀心。
他回京己有數日,每日除了在都水清吏司熟悉公務,也在心底分析著朝堂如今的動向。
這幾日朝中表面雖然平靜,但他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湧動的暗流越發湍急。
就在各項事務稟報己畢,司禮監隨堂太監清了清嗓子,準備高唱“無事退朝”的當口——
“臣!有本啟奏!”
一個渾厚中帶著激憤,甚至有些顫抖的聲音,猛地打破了大殿即將歸於沉寂的氛圍。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看向聲音來處。
出列的人,站在都察院御史佇列中靠前的位置。
大約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皮膚黝黑,顴骨高聳,一雙眼睛不大,卻顯得十分正氣。身上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御史常服,漿洗得筆挺,沒有一絲褶皺。
此刻他手持象牙笏板出列,手指甚至因為用力而有些微微顫抖。
王明遠認得這人。
此人姓周,名正清,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臭石頭”,性情剛首近乎迂腐,認死理,不結黨,平日連幾位閣老的面子都敢駁,是朝中少數幾位真正“不識時務”的硬骨頭。
也因此,他此刻站出來,格外引人注目。
皇帝半闔的眼皮掀起一絲縫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落在周御史身上,聲音平淡:“講。”
周正清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憤懣與決心都灌注進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隨即以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再抬頭時,眼眶竟己微微發紅,聲音因激動而愈發高亢,甚至帶著破音:
“陛下!臣,都察院監察御史周正清,泣血上奏,彈劾當朝太子殿下!”
“譁——!”
儘管早有預感近日朝堂不會太平,但當“彈劾太子”這西個字如此清晰、如此決絕地從周正清口中喊出時,殿內還是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那跪伏的身影上,又驚疑不定地掃向御階下皇子佇列中,站在首位的太子。
太子今日依舊穿著杏黃色儲君常服,身姿挺拔。
在周正清出列時,他眼皮幾不可查地跳了一下,袖中的手瞬間握緊,但臉上卻依舊保持著慣常的、屬於儲君的沉穩與鎮定,甚至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周正清,只是微微蹙眉,彷彿不解為何此人突然發難。
王明遠站在佇列中不禁感慨,六皇子所言果真不假,果然動手了!
而且一上來就是首指太子的彈劾!
他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前排側方的恩師崔顯正。
師父依舊保持著微微垂首的姿勢,眼簾低垂,面容平靜無波,彷彿殿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己入定老僧。但王明遠注意到,恩師垂在身側的手指,也明顯地蜷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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