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久久沒有聲音,新帝蕭昭翊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弟弟,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朕以前只覺得你安靜……竟沒想過,你是被逼得只能安靜。”
蕭昭衍眼神明顯晃了一下。
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或許不會有什麼感覺。
可偏偏說這句話的人,是那個與自己在同一座宮裡長大的親兄長。
新帝蕭昭翊看了他片刻,沒有再繼續追問那些舊事,只伸手拿起御案上的信,遞給一旁的盧阿寶。
“給他看看。”
盧阿寶上前,將信送到蕭昭衍手裡。
離開十方山前,蕭昭衍便知道父王給皇帝留了信,卻不知道里面究竟寫了什麼。
如今真正展開,不過看了幾頁,他的臉色便再次一點點白了下來。
父王沒有替自己辯解,灰雀因福根而起,又如何從最初替他找人的一雙雙眼睛,變成後來遍佈各地的一張網,做過什麼、錯在何處,全都認了。
可真正寫得最多的,是灰雀這些年留下的賬。
江南三處暗庫,二百七十餘萬兩;揚州、松江、杭州的田莊、鋪面、貨棧、船行,折銀二百餘萬兩;再加京畿暗庫、山西莊子……能夠首接清點的,九百七十餘萬兩。
算上尚未折現的產業和舊債,過千萬兩並不難。
這些銀錢也並非全靠經營積攢。
灰雀這些年做的從來不只是殺人和攪局。早些時候,他們追過卷著賑銀逃走的貪官,也查過藏進商號的贓銀;李閣老倒臺後,李氏門生故舊提前轉走、連朝廷都沒有抄出的不少財貨,同樣被灰雀順著暗線一點點找了出來。
有些重新填進了灰雀,用來養人、買訊息、救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有些則置成田莊、鋪面和貨棧,幾十年下來,才積成今日這筆數目。
可現在,父王一分都不要了。
銀錢之後,是灰雀的賬冊、暗線和人名。
真正沾過人命的,一個不藏;只跑過腿、送過信,甚至根本不知道灰雀為何物的人,則請朝廷查清之後,不再繼續牽連。
而最後一道命令己經寫好:灰雀各斷上下線,不再傳信,不再聽令。
這張經營了二十多年的網,到此為止。
蕭昭衍看到這裡,捏著信紙的手己經開始發抖。
他終於明白,父王交出去的根本不只是一筆銀子。
他是在親手斬斷自己經營了幾十年的灰雀,也在斬斷蕭昭衍身上最後那根繩子。
命令之後還有幾句話。
“老夫教他忍,本是要他活,不是要他替老夫記一輩子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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