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顯正的腳步慢慢停住了。
王明遠卻繼續說道:“科舉至少讓寒門知道,只要書讀得夠好,考場上的卷子寫得夠好,他有機會走進來。新學是想讓這扇門更寬些,讓真正會做事的人也能進來。”
“可若門是打開了,門後面那條路卻全站著別人家的舅舅、老師、岳父和同鄉……那最後,不還是繞回去了?”
宮牆外吹來一陣冷風,卷著幾片落葉從師徒二人腳邊滾過去。
崔顯正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所以為師剛才才說,這東西比你想得難。”
“天下人為什麼喜歡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真只是因為人人都貪?”
崔顯正搖了搖頭,“一個家裡出了官,整個家族的稅役、讀書、婚嫁、田產,甚至打官司都會有人照看。因為在許多地方,族人便是一個人最後那層靠山。”
“朝廷給不了每個人一張網,人便只能自己織。於是當官的照顧族人,族人供養讀書人;同鄉彼此提攜,師生彼此照應。幾十年下來,誰都覺得理所當然。”
他說到這裡,看向自己的弟子,臉上並沒有王明遠預想中的無奈或者勸退,反而顯得格外平靜。
“所以你若只是看不慣便想一刀砍掉,為師第一個罵你。可你若是真看清了問題,想把不該伸進公門裡的那隻手往回推一推……想改,那便改!”
王明遠明顯愣了一下,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崔顯正卻神色平靜,“怎麼,覺得為師應該先把你罵一頓,再告訴你世道如此,讓你少管閒事?”
王明遠嘴角動了動,“徒兒只是覺得……師父今日答應得有點快,跟您以前勸我三思而後行的樣子不太一樣。”
崔顯正臉頓時黑了,“在你眼裡,你師父就是個只知道和稀泥、送人情、見誰都笑的老滑頭?”
王明遠立刻搖頭,這回反應比方才在朝堂上認失察還快,“徒兒絕無此意,更不敢這麼編排師父!”
“你臉上寫著呢!”崔顯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後才繼續往前走。
“老夫當年教你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是讓你先看懂人,再想辦法把事情做成。”
“不是讓你學會了七分做人以後,跟著所有人一起同流合汙,最後連那三分事都不做了!”
王明遠腳步一頓。
崔顯正聲音不高,卻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圓滑是手段,不是本心。”
“你明知道一件事有問題,卻因為大家都這麼做,便告訴自己這就是對的,那不叫圓滑,那叫沒骨頭!”
“可你若只憑一腔火氣,明日便上摺子說要把天下所有人情往來一刀斬了,那也不叫有骨頭,那叫沒腦子!”
王明遠:“……”
方才那點因為師父突然開明而生出來的感動,頓時被最後三個字沖淡了一半,這才像師父會說出來的話。
崔顯正看著他那副神色,終於冷哼了一聲,“真想做,便先回去想清楚。”
“到底哪裡有問題,現行銓選章程怎麼定的,吏部候補名冊怎麼排,舉薦在裡面佔多少分量,地方官和京官又有哪些空子可以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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