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廷章說完以後,終於轉頭看向楊守陳,臉上的神情也隨之沉了下來。
“至於此人……”他閉了閉眼,倒像是真的壓著一股怒氣,“是孟家識人不明,本官也確實有責!”
楊守陳一首低著頭,可聽到這裡,手指卻明顯攥緊了一下。
孟廷章繼續說道:“十二年前,本官舉薦他補滄縣縣丞,他當年不過是個縣衙書手,可書算不錯,做糧差也算勤謹。本官看他有幾分本事,才把女兒嫁給他,又想著朝廷用人本就該看才能,便替他說過幾句話。”
“若王大人今日和京中最近一樣,要查這份舉薦,本官也認。”
“可舉薦歸舉薦。”孟廷章的聲音忽然重了,“他後來私下收受糧商賄賂,卻與孟家沒有半點關係!”
說到最後,他猛地轉向楊守陳。
“楊守陳!我孟家待你可不薄!”
“你一個窮書手,是誰給了你機會?是誰讓你有機會從一個替人抄賬的書吏,一步一步做到今日的府通判?”
“結果你便是這樣報答孟家的?!”
楊守陳緩緩抬起頭,地窖被開啟時,他臉色甚至都沒有像此刻這樣難看。
“岳父覺得……這些事情全是我一個人做的?”
孟廷章臉色一沉,“不是你是誰?”
“銀子是不是從你家老宅挖出來的?銀票是不是糧商兌給你的?那些有問題的驗糧文書,是不是你簽過?”
“怎麼?如今證據擺在這裡,你不認自己的罪,反倒還想攀咬別人替你分一半?!”
楊守陳的呼吸漸漸急了,“那當年是誰告訴我,糧商送些節敬不算什麼?是誰跟我說,地方做事不能太死,下面的人吃口飯也不容易,什麼事情都要留一線?”
“那些糧行出了問題,又是誰一次次讓我先過去看看,別動不動便把事情捅到上面?!”
孟廷章幾乎沒有停頓,“荒謬,本官何時與你說過這些,又何時讓你收過銀子?”
“有文書嗎?有人證嗎?還是說, 還是本官親手把銀子遞到了你手裡?”
楊守陳臉色一僵。
孟廷章盯著他,語氣反而越發平穩,“地方官做事,自然不能只會抱著條文死辦。本官讓你協調糧行,便等於讓你收銀?讓你先弄清楚出了什麼問題,便等於讓你替他們遮掩虧空?”
“若上官一句‘把事情問清楚’,下面的人便能自己收取賄賂,等出事以後再說全是上官教的,那大雍滿朝上下還有幾個上官敢讓下面人辦差?!”
這一輪話下來,大堂裡竟一時沒人插嘴。
因為孟廷章說得極穩,而且每一句都抓不到明顯漏洞。
楊守陳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片刻以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那孟家錢管事呢?”
孟廷章眉頭一皺,“什麼錢管事?”
“我第一次不敢收糧行銀子,是錢管事告訴我,這是地方上的節敬!”
楊守陳聲音明顯高了幾分,“他說你當年剛做地方官的時候,一樣有人送,只要不替人做殺頭的事,官場上這些人情往來根本算不得什麼!後來那幾家糧行每次來找我,許多時候也是他先遞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