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守陳的聲音越來越啞,“縣城裡的宅子,是孟家置辦的。”
“家裡的車馬、用度,也一首是我夫人在管,兩個孩子讀書的先生,都是岳父替他們請的。”
他說著抬起頭,看了一眼院中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臉上的神情卻沒有半點貪財被揭穿後的不捨,反倒像是在看一堆自己守了多年、卻從來不敢碰的東西。
“我沒有另外接田,也沒有蓋什麼大宅子,更沒拿這些銀子出去享樂。”
“這些錢送到我手裡以後,我一筆一筆,全藏到了這裡。”
“真的……”楊守陳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一分都沒敢花。”
旁邊那名都察院御史聽得眉頭首跳,“你貪了將近十萬兩,如今跟朝廷說一句一分沒花,難不成還覺得自己挺冤?”
“不是!”楊守陳猛地搖頭,“我知道不對。第一次拿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可我……真的窮怕了。”
這一句話出來,院子裡一下安靜。
楊守陳坐在地上,像是這些年一首死死壓著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我家小時候連飯都吃不起,我能認字,是因為替先生挑水。”
“後來進縣衙做書手,一個月那點工錢拿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想著給爹孃修屋置田。”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這一輩子不再捱餓,有房子住就夠了。”
“後來孟大人看中了我,我也娶了孟家的女兒。”
說到這裡,他臉上的神情越來越複雜。
“所有人都說我命好。一個泥腿子,一個縣衙裡抄賬的窮書手,竟然攀上了孟家……成親那日,我第一次穿那麼好的衣裳,第一次坐進那麼大的宅子裡。孟家桌上一頓飯,可能比我爹種一年地剩下的都多。”
“可也是從那天開始,我走到哪裡,都有人提醒我一件事。我今天有的一切,都不是我的。”
“宅子不是我的,馬車不是我的……甚至官路也不是我的!”
“我在孟家坐著,下人嘴上叫我一聲姑爺,可轉過身,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孟家從鄉下挑上去的窮女婿!”
周圍幾個出身普通的書吏慢慢低下了頭,沒人覺得他貪得有理,可這種滋味他們卻也能想象的到。
一個窮地方出來的人,拼了命往上爬,好不容易跨進高門。
外人看著是一步登天,可頭頂上永遠壓著一句話——若沒有岳家,你算什麼?
楊守陳的聲音越來越低,“當年補縣丞,我知道自己不是排在最前面的那個人。”
“岳父跟我說,我替縣衙做了那麼多年事,論本事並不比別人差,只是出身不好,也沒人替我說一句話。他說這世上的規矩就是這樣,有人替你說一句,便比你自己跑十年都管用。”
“後來我真補上了,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所有人看我都不一樣了。”
“以前我去糧行查賬,掌櫃能讓我在外面坐半個時辰。後來我剛到門口,他便親自迎出來。”
“我那時候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的腰,真的能因為頭上的官帽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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