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主事在戶部多年,顯然也看明白了,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道:“大人,若照現在的證據往下定,布政司薦商並無明顯違法,糧道催春種也屬於分內差事。至於那位參政提過德豐號,也只能說他薦了一家商號……”
“真正往下攤派,是府縣自己加上去的,壓災也是各地為了考成自己做的。”
“如此一來……”他說到這裡沒有繼續。
王明遠替他把後半句說了出來,“所有人的罪都在,唯獨把這些罪串起來的那個人……沒了!”
蔣主事苦笑著點頭。
就在此時,外面又響起一陣急促腳步。
鄭千戶掀簾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封剛拆開的急報。
“開封府那邊有訊息了。”
王明遠立刻抬眼,鄭千戶把急報遞過去,“德豐號總號被查封了!”
“總掌櫃、兩個大賬房、負責收糧的管事全部拿下。貨棧裡還搜出了幾批沒來得及賣出去的種糧,己經請老農和糧官驗過,裡面摻了大量陳種、癟粒,還有幾批明顯受過潮,重新曬過以後摻進好糧裡賣。”
“而且賬也找到了。德豐號這幾年靠所謂良種,往河南各府賣了不知道多少。光現在能對上的賬,去年到今年就賺了三十多萬兩。”
蔣主事聽到這裡,臉上更是一變。
這份口供來得太及時了,及時到德豐號幾乎把種糧這一條線上最重的罪,一口氣全接了過去。
而鄭千戶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省城那邊……暫時沒有查到哪位大員首接拿過德豐號的銀子。”
狗娃聽到這裡,眼睛都瞪圓了,“這還真給他們摘乾淨了?”
“上頭沒逼買,省裡沒收錢,德豐號自己又確實賣了假種子……這麼一來,最後豈不全成了下面的人自作主張,外加一個黑心糧商坑人?”
他說到這裡,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繼續查銀子!我就不信他們開這麼大一個糧號,平白無故便能讓這麼多州府都買他家的糧!”
“查當然還要查。”鄭千戶看了他一眼,“可真要有人提前把尾巴收乾淨了,後面怕是難。”
他轉頭看向王明遠,“大人,下一步怎麼辦?”
王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前世看過太多這種事情。
一場出了人命的事故,最後查下來,每一張手續都是真的,每一個簽字的人都只負責自己那一段。
設計的人說圖是按要求畫的,施工的人說自己照圖做,驗收的人說送到自己面前的材料齊全。
下面的人說上面催工期,上面的人說自己只要求按時完成。
等樓塌了,路斷了,人死了,所有人的錯拼在一起,剛好能夠解釋整場災禍,可你再想找一個人出來問一句——是不是你讓他們這麼幹的?往往沒人會點這個頭。
河南眼下便是這樣,甚至更乾淨。
德豐號己經把最髒、最容易定罪的那一塊接住了,接下來朝廷完全可以結案。
商人以次充好、欺瞞官府,重辦!地方官識察不明、違規攤派,辦!湯陰等地壓災逼糧、擅抓百姓,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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