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黎明
天快亮的時候,那顆核心不再轉了。它浮在旋渦中央,安安靜靜的,像一塊普通的石頭。藍光也暗了,從刺眼的亮變成柔和的淡藍,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海面平靜下來,浪也不打了,風也不吹了,連海鷗都停了叫。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林北站在沙灘上,看著那顆核心。小冰站在他旁邊,陵站在他另一邊。三個人都沒說話。身後,兩萬多人站在村子外面,等著。老人抱著孩子,女人牽著男人,男人扛著包袱。船在沙灘上排成一排,等著。老耿站在第一艘船上,握著槳。韓烈站在他旁邊,韓龍站在他後面。孫建國、方琳、張偉、周強,全在船上。老餘站在最後面,懷裡抱著一盆花。小五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水壺。小虎站在人群裡,手裡握著那把木頭刀。饅頭蹲在他腳邊,尾巴不搖了。所有人都看著那顆核心,等著。
核心動了一下。不是轉,是浮。它慢慢升起來,離開水面,懸在半空。藍光又亮了,比剛才亮,但不刺眼。光灑在海面上,灑在沙灘上,灑在那些人身上。暖暖的,像春天的太陽。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在每個人腦子裡,輕輕的,柔柔的。“林北。”林北說:“我在。”那個聲音說:“我要走了。”林北愣住了。那個聲音說:“我在這兒待了很久。比這顆星球還久。我看著它從火裡變成水,從水裡變成石頭,從石頭變成土。看著它長出草,長出樹,長出花。看著它有了海,有了魚,有了鳥。看著它有了人。”它頓了頓。“看著他們打架,看著他們殺人,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活,看著他們死。看著他們把世界毀了,又看著他們把它建起來。”藍光閃了一下。“你建的。”林北沒說話。那個聲音說:“你建得很好。”
二、告別
核心慢慢升起來,升到半空。藍光照亮了整個海面,照亮了整片沙灘,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小虎站在人群裡,仰著頭看。饅頭仰著頭看。所有人都仰著頭看。那個聲音說:“我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林北說:“去哪兒?”那個聲音說:“回我來的地方。天上。那顆流星來的地方。”藍光又閃了一下。“那裡也有海。也有星星。也有光。但沒有人。”林北沉默。那個聲音說:“我會想你們的。”小虎忽然喊了一聲。“你還會回來嗎?”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不會了。”小虎的眼眶紅了。“為什麼?”那個聲音說:“因為你們不需要我了。你們自己能活了。”藍光慢慢暗下來。“你們有田,有房,有孩子,有狗,有貓,有雞,有鴨。”它頓了頓。“還有饅頭。”小虎低頭看了看饅頭。饅頭仰著頭,看著那顆核心,尾巴搖了一下。小虎抬起頭。“你認識饅頭?”那個聲音笑了。“認識。它是我看著長大的。從它還是小狗的時候,就看著了。”小虎說:“那你看著我從這麼小長到這麼大嗎?”他比了比膝蓋,又比了比腰。那個聲音說:“看著了。從你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看著了。”小虎愣住了。“你認識我媽媽?”那個聲音說:“認識。她是個好人。她死的時候,很難過。但她不後悔。因為有你。”小虎的眼淚流下來了。他站在那兒,哭著,沒出聲。那個聲音說:“別哭。她在天上看著你呢。”小虎擦了擦眼睛。“我沒哭。風迷了眼。”那個聲音笑了。“今天沒風。”小虎說:“那就當我想哭。”那個聲音沒說話。藍光閃了一下,很弱。
三、光
核心升得更高了。藍光灑下來,把整個海面照得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映著天,映著雲,映著那顆核心,映著那些站在沙灘上的人。林北抬起頭,看著那顆核心。它也看著他。“林北,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拒絕我的人。”林北說:“嗯。”那個聲音說:“所有人都想變成神。只有你不想。”林北說:“當神沒意思。”那個聲音說:“那什麼有意思?”林北想了想。“種地。蓋房。養花。養狗。看著小虎長大。看著花開。看著麥子黃。”他頓了頓。“看著他們活著。”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有意思。”藍光閃了一下。“我也想試試。但試不了了。”它慢慢升起來,越來越高。藍光越來越亮,亮得人睜不開眼。
小冰站在林北旁邊,仰著頭,眯著眼睛。陵站在他另一邊,也仰著頭。韓烈站在船上,握著槳,仰著頭。韓龍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老餘抱著那盆花,仰著頭。小五提著水壺,仰著頭。老耿握著槳,仰著頭。孫建國、方琳、張偉、周強,全都仰著頭。兩萬多人,站在沙灘上,仰著頭。看著那顆核心越升越高。它升到雲層下面,停下來。藍光照在雲上,把雲染成藍色。一朵一朵,藍汪汪的,像海。那個聲音最後一次響起來,在每個人腦子裡,輕輕的,柔柔的。“再見了。”藍光炸開。不是刺眼的炸,是溫柔的炸。光從核心身上散開,像花瓣,像雪花,像星星。一片一片,飄下來。落在海面上,落在沙灘上,落在那些人身上。暖暖的,像春天的風。小虎伸出手,接住一片光。光在他手心裡閃了一下,滅了。他又接住一片,又滅了。他接了很多片,都滅了。他抬起頭,看著那顆核心。它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上。藍光沒了。雲也白了。海也藍了。風又吹起來了,鹹鹹的,腥腥的。海鷗又叫起來了,嘎嘎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樣。又都不一樣了。
西、回家
小虎站在沙灘上,看著那片天空。看了很久。饅頭蹲在他腳邊,也看著那片天空。阿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走吧。回家。”小虎沒動。“姨,它真的走了?”阿芹說:“嗯。”小虎說:“還會回來嗎?”阿芹說:“不會了。”小虎說:“它去哪兒了?”阿芹說:“回它來的地方。”小虎說:“那兒好嗎?”阿芹想了想。“應該好吧。有海,有星星,有光。”小虎說:“有人嗎?”阿芹說:“沒有。”小虎說:“那它不孤單嗎?”阿芹沒說話。小虎說:“它說它會想我們的。”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把木頭刀。“我也會想它的。”阿芹蹲下來,抱著他。“那就想。”小虎靠在她懷裡。“姨,我媽媽也在天上嗎?”阿芹說:“在。”小虎說:“那她能看見我嗎?”阿芹說:“能。”小虎說:“那她看見我哭了。”阿芹說:“她會心疼的。”小虎擦了擦眼睛。“那我不哭了。”他站起來,拉著阿芹的手。“走吧。回家。”兩個人往回走。饅頭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小虎回頭看了一眼。海還是那片海,藍藍的,一眼望不到頭。浪拍在岸上,嘩嘩響。海鷗在天上飛,嘎嘎叫。和來的時候一樣。但少了那顆核心。它走了。回它來的地方了。小虎轉過身,繼續走。走回村子,走回家。
五、春天又來了
春天又來了。田裡的麥子綠了,菜地裡的苗冒出來了,桃樹又開花了。粉嘟嘟的,一簇一簇,壓彎了枝頭。小虎站在桃樹下,仰著頭看。饅頭蹲在他旁邊,也仰著頭看。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頭上,落在他們腳邊。小虎打了一個噴嚏,笑了。阿芹從菜地裡出來,籃子裡裝滿了野菜。她看見小虎,停下來。“又看花?”小虎說:“嗯。”阿芹也抬頭看。桃花開了滿樹,粉的白的,在風裡輕輕搖。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小虎也站在這裡看花。那時候她還是新來的,剛失去孩子,剛失去家。現在她有家了。小虎就是她的孩子。她笑了。“走吧。回去給你做桃花餅。”小虎眼睛亮了。“甜的?”阿芹說:“甜的。加蜂蜜。”小虎站起來,跟著她往回走。饅頭跟在後面,搖著尾巴。
六、老餘的春天
老餘的花圃又擴大了。他在棚子旁邊又搭了一個棚子,種了一棚子春天的花。桃花,杏花,梨花,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紅的,白的,粉的,黃的,擠擠挨挨的,熱熱鬧鬧的。小五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花。“老餘,今年花比去年多。”老餘說:“嗯。多了三棚。”小五說:“你種這麼多花幹什麼?”老餘說:“好看。”小五說:“好看能當飯吃?”老餘說:“不能。但看著高興。”他澆著水,水是溫的,從屋裡端出來的。小五說:“你天天端水,不累?”老餘說:“累。但看著它們開,就不累了。”他澆完最後一盆花,把水壺放下。蹲下來,摸了摸一朵桃花。花瓣軟軟的,薄薄的,像紙。他想起小時候,他娘也種桃花。在院子前面種了一棵桃樹,春天開了,他娘摘下來,插在瓶子裡,放在桌上。滿屋子都是香的。後來他娘死了,桃樹也枯了。他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見桃花了。現在又看見了。小五說:“老餘,你哭了?”老餘擦了擦眼睛。“沒哭。風迷了眼。”小五說:“騙人。今天沒風。”老餘笑了。“那就當我想哭。”小五看著他,也笑了。“走吧。吃飯去。”兩個人穿過村子,往炊事班走。路過林北的院子,那棵歪歪扭扭的樹也開了花。白的,一小朵一小朵,像星星。小五停下來,看著那棵樹。“這樹也開花了。”老餘說:“嗯。它想開了。”兩個人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走回炊事班,走回人群裡。
七、韓烈的海
韓烈又去了海邊。這次不是一個人,帶著韓龍,帶著老耿,帶著小五,帶著很多人。他們要去把那些船開回來。三十多艘船,停在沙灘上,曬了一個冬天。有的被浪打壞了,有的被風吹翻了,有的被沙子埋了。韓烈帶著人修了一整天,修好了二十艘。他把它們開回村子,停在東邊的小河裡。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韓龍站在岸上,看著那些船。“哥,以後還出海嗎?”韓烈說:“出。”韓龍說:“去哪兒?”韓烈說:“隨便開。開到哪兒算哪兒。”他跳上岸,站在韓龍旁邊。“去看看那個地方。那顆核心待過的地方。”韓龍說:“那兒還有東西嗎?”韓烈想了想。“沒有了。它走了。什麼都沒留下。”他看著那條河,河水清清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味道,帶著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走吧。回去。”
八、老耿的火車
老耿的火車又有了新路線。從希望谷到海邊,一天一趟。早上出發,晚上回來。坐車的人很多,有去看海的,有去捕魚的,有去走親戚的。老耿忙得腳不沾地,但他高興。小五坐在他旁邊,幫他看著路。“老耿,今天去幾趟了?”老耿說:“第三趟。”小五說:“累不累?”老耿說:“累。但高興。”他握著操縱桿,看著前方。鐵軌伸向遠方,伸向那片海。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看見火車。那時候他想,長大了要開火車。後來真開了。開了幾十年。後來末世來了,火車沒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開不上了。現在又開上了。比以前開得還好。他笑了。小五說:“笑什麼?”老耿說:“高興。”小五也笑了。“我也高興。”兩個人開著火車,穿過田野,穿過樹林,穿過小河。汽笛響了,嗚——傳得很遠,很遠。傳到海邊,傳到山上,傳到希望谷。所有人都聽見了。都在笑。
九、林北的春天
林北的春天是在院子裡過的。那棵歪歪扭扭的樹開滿了花,白的,一小朵一小朵,像星星。他坐在樹下,削著那把木頭刀。削得很慢,很認真。小冰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削。陵坐在另一邊,閉著眼睛曬太陽。三個人都不說話,安安靜靜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光圈。小虎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野花。“林叔叔!給你的!”林北接過來,看了看。有桃花,有杏花,有梨花,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紅的,白的,粉的,黃的,擠在一起,亂七八糟的。但好看。他說:“謝謝。”小虎笑了,跑出去了。饅頭跟在後面,尾巴搖得像風車。林北把那把花插在一個瓶子裡,放在桌上。滿屋子都是香的。
小冰說:“好看。”林北說:“嗯。”小冰說:“明天我去採。採更多。”林北說:“好。”他繼續削那把木頭刀。刀柄上刻著花紋,刀身上刻著兩個字——希望。他刻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小冰看著他刻。陵睜開眼睛,也看著他刻。三個人坐在樹下,安安靜靜的。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頭上,落在他們腳邊。林北抬起頭,看著那棵樹。花開了滿樹,白的,一小朵一小朵,像星星。他笑了。小冰也笑了。陵也笑了。
十、永遠
太陽慢慢落下去了。天邊紅了,雲也紅了,海也紅了。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飄在晚霞裡。飯菜的香味飄過來,混著花香,混著草香。有人在喊吃飯了,聲音傳得老遠。小虎跑過來,拉著林北的手。“林叔叔,吃飯了!”林北站起來,跟著他走。小冰跟在後面,陵跟在後面。饅頭跟在最後面。五個人,穿過村子,往炊事班走。路上遇到很多人。韓烈和韓龍從河邊回來,手裡提著魚。老餘和小五從花圃回來,手裡捧著花。老耿從火車上下來,一瘸一拐的,但笑著。孫建國、方琳、張偉、周強,從訓練場上回來,渾身是汗。海天闊從帳篷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貝殼,還在刻。阿芹從菜地裡回來,籃子裡裝滿了菜。周雨從炊事班出來,手裡端著一鍋湯。所有人都在往炊事班走。所有人都在笑。
小虎拉著林北的手,跑在最前面。“快點!慢了就沒飯了!”林北說:“好。”他跑起來。小冰跟著跑起來。陵跟著跑起來。饅頭跟著跑起來。所有人都在跑。跑過田埂,跑過小橋,跑過那片桃林。桃花落了滿地,踩起來軟軟的。小虎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夕陽照在那些人身上,金燦燦的。他們在笑。他也在笑。他轉過身,繼續跑。跑向炊事班,跑向那些人,跑向那個永遠的家。
第十卷 新世界 完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