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灰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清晰的驚訝和疑惑,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他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然後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用略帶詢問的語氣道:“是我,你是……?”
聽到他肯定的回答,女生那雙原本顯得有些空洞無神的黑色眼眸,似乎瞬間被注入了某種鮮活的光彩,雖然那光彩轉瞬即逝,又恢復了沉靜,但她整個人的姿態明顯放鬆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欣喜。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青石上站起身,動作輕巧地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塵和草屑,然後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沿著溪邊的碎石灘,小跑著來到了草坡下方,站到了南鳴律面前不遠處。
距離拉近,南鳴律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脖頸上那些排列細密的灰色鱗片,以及她耳畔那對半透明魚鰭微微顫動的樣子。
她將一隻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微微仰起臉看著南鳴律,聲音依舊輕柔,但帶著一絲期待:
“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南鳴律的眉頭蹙了一下,他在記憶中快速搜尋,試圖將眼前這張清秀沉靜的臉、魚類亞人的特徵,與某個名字或形象對應起來。
然而,無論他如何回想,腦海中的畫面依舊模糊,只有一些關於這條小溪、這片草坡的零碎片段。
他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誠實地回答:“抱歉,我沒什麼印象。”
女生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也沒有流露出失望,她反而輕輕地、幅度很小地笑了一下。
只是,或許是因為她那雙眼睛總是顯得過於沉靜甚至空洞,這個笑容在清晨柔和的光線下,非但沒有顯得溫暖,反而透出一種奇特的、近乎“詭異”的平靜感。
“是嗎……” 她低聲說,然後微微歪了歪頭,耳鰭隨之輕擺,“那……再仔細想一想呢?”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引導,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時候,在這條小溪邊,有沒有什麼人……曾經帶著你看過一本很特別的書?封皮是深藍色的,書名叫做……《巴比倫彩票》?”
《巴比倫彩票》?
這個書名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輕輕捅進了南鳴律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己久的角落,發出“咔噠”一聲微響。
模糊的畫面瞬間清晰了一些。
他想起來了,不是具體的人,而是一種感覺。
小時候,在這裡時,他確實經常獨自或偷偷溜到這條小溪邊玩耍,小鎮的娛樂有限,對於一個識字不多、性格又偏孤僻的孩子來說,能安靜待著的地方不多。
他記得在溪邊不遠處的老槐樹下,似乎有一個小小的、用木板搭起來的舊報刊亭,店主是個總是戴著老花鏡、昏昏欲睡的老爺爺,報刊亭裡堆滿了各種舊書、雜誌和報紙,散發著陳年紙張和油墨的混合氣味。
他偶爾會蹲在報刊亭外面,隔著玻璃好奇地打量裡面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圖畫,有時候,老爺爺心情好,會允許他進去待一會兒,但叮囑他不能亂動。
然後……似乎有另一個人,也經常出現在那裡。
一個年紀比他稍大一些的女孩,她總是很安靜,要麼坐在報刊亭角落的小凳子上看書,要麼就抱著書走到溪邊,坐在石頭上看,她看書的側影,和他記憶裡那個模糊的影子漸漸重疊。
他那時候還不怎麼識字,對那些厚厚的、滿是文字的書本既好奇又畏懼,他好像……確實曾因為無聊,或者被某本書古怪的封面吸引,湊到那個女孩身邊,指著書頁上扭曲的圖案或奇怪的標題問東問西。
而那個女孩似乎從未嫌他煩,她會用平靜的聲音,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給他念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有時候是某個離奇的故事片段,有時候是些艱深晦澀的句子,他大多聽不懂,但那平靜的朗讀聲,混合著溪水的潺潺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構成了他童年記憶裡一段奇特而寧靜的背景音。
《巴比倫彩票》……他好像有點印象了,那是一本封面很舊、紙張發黃的書,裡面的故事光怪陸離,充滿了荒誕的規則和無法理解的“抽籤”,當時聽得他一頭霧水,但那種詭異的氛圍卻莫名地吸引了他,讓他纏著女孩多唸了幾段。
記憶的閘門被撬開了一條縫隙,更多的細節湧入,女孩似乎總是穿著素色的衣服,頭髮很長,很黑,她說話的聲音總是很輕,沒什麼起伏,眼睛……好像也總是像現在這樣,沉靜得有些過分,看人的時候目光似乎沒有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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