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幹嘛嘆氣?”彌瀨問。
泠雫聽聞又是嘆了口氣,這次是第四聲,也是迄今為止最長、最沉重、最具戲劇性的一聲,她甚至配合這聲嘆息做了一個全身性的動作——肩膀塌下去,腦袋向後仰,蒲公英般的沙色捲髮在椅背上被壓成一團扁平的雲。
“學校最近要組織一次戲劇社和輕音部的聯合演出。”她的聲音從仰起的喉嚨裡傳出來,帶著一種被命運扼住咽喉般的悲壯,“咱們要寫一首原創歌曲,來作為登臺演出的歌。”
“什麼啊,這還不簡單嗎。”彌瀨聽聞毫不在意的說道,她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泠雫那顆蒲公英般蓬鬆的腦袋,“咱們又不是沒寫過原創歌曲,上個月那首《蝶蛹》不是還在街頭演奏過嗎?觀眾反應也挺好的。”
這次沒等泠雫開口,鍵盤手便率先開口了:
“小雫寫的歌都不適合搬上臺演出吧。”她的名字叫夜宵,非常符合她氣質的名字——黑兔亞人,毛色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色的深黑,她的兔耳比普通兔亞人要短一些,圓潤一些,平時總是垂在腦後,耳尖微微向內捲曲。
彌瀨仔細一想,發現確實如此。
儘管泠雫看起來嬌小可愛,但她寫的歌卻完全是另一個極端。
彌瀨回想起她們第一次拿到泠雫寫的譜子時的情景,那首歌叫《骨笛》,前奏是連續十六小節的 double bass dru速度標記是二百一十bp主歌部分的吉他 riff 需要全程下撥,副歌進入blast beat,泠雫寫的歌詞,第一句是“將你的脊椎抽出製成笛,在月光下吹響”。
第二首叫《溺蝶》,旋律稍微慢了一點,但歌詞是關於“將蝴蝶的翅膀撕下來泡在福爾馬林裡,看它永遠保持著飛翔的姿勢”。
第三首叫《甜腥》,副歌部分有一段長達四十秒的、沒有任何歌詞的嘶吼——不是唱,是吼,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黑嗓,而那段嘶吼前面的歌詞是“你咬破我的嘴唇,說這就是愛”。
就連稍微“安靜”一點的歌,比如那首從未給任何人聽過的、泠雫某天深夜獨自用錄音筆錄下的 de,彌瀨偶然聽到過一次。
旋律很簡單,只有一把木吉他,泠雫的聲音也壓得很低,歌詞唱的是:“反正明天也不會更好,為什麼要醒來呢,被子是柔軟的棺槨,枕頭是蓬鬆的墓碑。”
絕對不適合在學校登臺演出!
彌瀨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不是“可能不適合”,不是“有點不適合”,是“絕對”,就像你不能在畢業典禮上放葬禮進行曲,不能在婚禮上朗誦離婚協議書,不能在學校的、由學生會主辦、校長和老師都會到場觀看的聯合演出上,讓泠雫用她那副嬌小的、蒲公英般的身軀,對著麥克風吼出“將你的脊椎抽出製成笛”。
而泠雫這時也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她的衛衣袖子因為這個動作而從手腕滑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蒼白的手腕。
“我就是在煩惱這個啊。”她的聲音從抓頭髮的動作中悶悶地傳出來,“我不會寫學校要的那種歌,不會寫‘青春真美好’、‘大家一起加油’、‘明天會更好’這種,不是不想寫,是真的不會,每次試著寫,寫出來的東西都怪怪的。”
彌瀨想象了一下泠雫試圖寫“青春真美好”的結果,大概會是這樣的歌詞:“青春真美好,就像蝴蝶的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所以我們把它撕下來,夾進書頁裡,這樣它就不會飛走了。”
泠雫從抓頭髮的動作中停下來,她的雙手從自己蓬鬆的捲髮中抽出,轉而精準地抓住了彌瀨的胳膊。
“彌瀨。”泠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懇求,“你來寫吧,求你了。”
彌瀨一愣,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一步,但泠雫的手指扣得太緊了。
“我、我只會彈吉他,不會寫歌的。”
這是實話,她能看著譜子演奏,能憑著直覺即興,能在樂隊合奏時精準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如果給她一張空白的五線譜,讓她從零開始創作一首歌——她會盯著那張紙看上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在上面畫一隻鸚鵡。
夜宵也是趕緊低下了頭,兔耳完全貼在了後腦勺上,耳尖向內捲曲到幾乎要碰到耳根。
凜櫻見狀也尬笑了一下,頭頂的花園鰻觸角先是豎得筆直,然後緩緩地向左側偏倒,再緩緩地彈回來,像一個失去了平衡的不倒翁。
“我的寫作水平和……小學生不相上下哦。”
沒辦法,泠雫的視線從彌瀨身上移開,從夜宵身上移開,從凜櫻身上移開,最終定格在了後杉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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