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化妝師重新拿起眼線筆,還沒畫幾下,手機又響了。
這次新娘拿起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名字,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婚紗裙襬隨著她的動作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沙沙的輕響。
“……我先接個電話。”她對化妝師說,然後快步走到臥室最角落的窗邊,背對著所有人,將手機貼到耳邊。
她的聲音極低,但池凜羽正舉著相機在調整白平衡,離她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
“……不行,之前已經說好了。”新娘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尾音微微發顫,像是正在努力壓制某種即將決堤的情緒,“你們怎麼能這樣?我們明明說好的——我今天——”
她的話戛然而止,大概是電話那頭的人打斷了她,而新娘的肩膀繃得緊緊的,那隻垂在裙襬邊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一個伴娘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放下手裡的婚鞋,走到新娘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怎麼了?沒事吧?”
新娘掛掉電話,轉過頭,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被迅速整理過了。
“沒事。”她將手機塞回梳妝檯抽屜裡,重新坐回圓凳上,“化妝師,繼續吧。”
池凜羽透過取景器看著新娘重新坐回圓凳上,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剛才快了幾分,但她拿起口紅,旋開蓋子,對著鏡子,穩穩地將那抹正紅色塗上嘴唇,動作很穩,眼神卻明顯不在面前的鏡子裡,而是飄向了某個更遠、更暗的地方。
池凜羽按下了快門,取景器裡定格了一幀——新娘拿著口紅,眼神空洞地望著鏡子。
她覺得這張照片大概不會交給新郎了,但她還是將它存進了儲存卡。
—
院子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些是住在附近的鄰居,穿著便裝,手裡拎著喜糖袋子,三三兩兩地站在葡萄架下聊天;有些是新娘家的遠親,提著紅塑膠袋裝的山藥和粉條,在門口登記禮簿。
阿曜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菸蒂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按滅。
他正要朝那幾個剛進院子的女方親戚走過去——其中一箇中年女人他認得,是新娘的二姨,上次同學聚會時新娘還特意帶她來打過招呼。
他抬起手,剛彎起一個笑臉,那個中年女人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像是掃過一塊透明的玻璃,然後徑直推開他身後的門,走進了屋子,跟在她後面的幾個親戚也是一樣的表情——不是冷漠,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阿曜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扇已經被關上的門,又看了看南鳴律,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尷尬和困惑的複雜表情。
“奇怪……結婚這種大喜的日子,怎麼都陰沉著個臉?”
“那些都是女方這邊的人嗎?”
“嗯。”
他走回南鳴律身邊,重新在臺階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煙,又停住了,只是將煙盒在掌心裡翻來翻去。
“新郎和新娘都是我們那一屆的同班同學,所以新娘那邊的親戚和父母,我也都多少見過幾面。”他用煙盒的一端輕輕敲著自己的膝蓋,眉頭微微蹙起,“她二姨上次還拉著我的手說阿曜啊你怎麼還沒物件要不要阿姨給你介紹一個,今天倒好,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南鳴律的目光從那扇緊閉的門上收回來,轉向阿曜。
“……是出了什麼事嗎?”
“結婚的日子能出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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