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她和南鳴律徹底失去了聯絡,她不知道他搬去了哪裡,不知道他轉到了哪個學校,甚至不知道他父母的新電話號碼,她曾經鼓起勇氣去找姥爺問過一次,老人只是搖了搖頭,說他兒子沒留新地址,等他安頓好了自然會聯絡,讓她別擔心,但那種安慰對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來說毫無意義。
可她沒有忘記過他,在之後的那些年裡,她認識了很多人,和很多人成為了所謂的“朋友”——在班裡、在社團、在學生會,她依舊是那個從不拒絕、從不說“不”、對所有人的要求都笑著點頭的好好小姐,她習慣了把所有人的感受都放在自己前面。
但每當夜深人靜,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腦海裡總會浮現出那個沉默的鱷魚小孩——他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手裡捏著一顆狗尾巴草,灰色的豎瞳平靜地注視著她,什麼都不說,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以為那份情感會隨著時間慢慢變淡,會變成一個模糊的、溫暖的回憶,但它沒有,那份原本單純樸素的情感,在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沉澱和積累之後,反而變得更加複雜起來——像是被封存的酒,時間越久,味道越濃。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只是在每一次被人群包圍卻感到孤獨的時候,每一次笑得很累卻不敢垮下臉的時候,每一次想說“不”卻還是點了頭的時候,都會想起他。
直到高中開學的第一天,她在班裡看到了那張臉,以及那個熟悉的名字。
她當時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以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但當她在教室裡第一次看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她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他變了很多——比小時候高了很多,肩膀寬了,輪廓更深了,那雙灰色的豎瞳依舊像她記憶中一樣平靜,只是少了幾分孩子氣,多了幾分疏離,但她也認出了他身上那些從未改變的東西:他坐姿的弧度、他沉默時的姿態、他垂眼時睫毛投下的陰影。
然後她走上前,叫了他的名字,他轉過頭看向她,灰色眼眸裡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用那種完全不記得她是誰的語氣問了一句:“你是?”
後來他們重新認識了彼此,重新成為了朋友——或者說,是重新建立了一種比小時候更加微妙的關係,小時候他們是無話不談——或者說無話也談——的鄰居小孩;現在他們是同班同學,是偶爾在走廊裡碰面時會點頭致意的熟人。
反夜月躺在病床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昏迷中的她眉頭微微蹙著,呼吸平穩卻有些淺,那些在現實中被她死死壓在心底的情緒,在夢裡正無聲地翻湧著——關於那個泡在溪水裡的小男孩,關於那個老槐樹下低著頭沒有回答的下午,關於那些她說出口的、沒說出口的、永遠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一切。
—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夜月微微睜開了眼睛。
視野裡首先浮現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燈管嵌在凹槽裡,散發著冷白色的柔光。
然後她看到了那張臉——那個泡在溪水裡的小男孩,頭上頂著一片不知道從哪兒漂來的落葉,灰色的豎瞳平靜地注視著她。
他的輪廓在白色的天花板背景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反夜月微微一愣,她以為自己還在夢裡——那個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的夢,那個小溪的水不緊不慢流過的夢。
她的手指幾乎是本能地從床單上抬了起來,朝著那張臉伸了過去。
“......反夜月?”
但下一秒,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自己耳邊響起,帶著幾分困惑。那
反夜月的手如同觸電般猛地僵在了半空中,眼前那張屬於南鳴律小時候的臉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然後那張臉重新聚焦,變成了現在的南鳴律。
他正皺著眉頭看著她,那雙灰色豎瞳裡帶著一絲她不太能讀懂的情緒,似乎是困惑,又似乎是別的什麼,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鍊沒有拉到頂,露出裡面白色襯衫的領口,頭髮有些凌亂,外套袖口上還沾著幾道灰白色的痕跡。
他就坐在病床旁邊那把陪護椅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反夜月眨了眨眼,她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指尖離他的臉頰只有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南鳴律皺著眉頭,看著反夜月那隻還懸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她蒼白的臉和側腹那片被鮮血染透的繃帶。
他深吸了一口氣,剛想開口質問她是不是瘋了——明明傷口還沒好,結果卻還要登臺演出,甚至還敢在舞臺上把自己的傷口硬生生撕開。
而這些南鳴律是從那些演員口中聽到的,他們說她演完最後一幕就直接暈倒在了舞臺上,說這話的時候一個個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大概從未見過有人為了圓一齣沒幾個人看的戲做到這種地步。
但他的質問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反夜月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忽然就摸在了他的臉上。
不是之前那種猶猶豫豫的、伸到一半就停住的試探,而是實實在在地、掌心貼著他顴骨下方那片微涼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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