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杉睦猛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視野的是天花板,不是純白的、無邊無際的空間,而是淺米色的、有邊界的、在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線下泛著柔和光澤的天花板,空調的嗡鳴在頭頂低低地響著,窗外遠處海浪拍打沙灘的嘩嘩聲規律而慵懶,和夢裡那種壓迫性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紊亂,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將那縷粉色的挑染黏在額角,那對蝙蝠翅膀在被子下面完全張開了,將被子撐出兩個鼓鼓的弧度,翼膜的血管因為剛才的緊張而微微凸起,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平復下去。
趕忙坐起身來,後杉睦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手指還在微微發顫,那縷粉色的挑染被她從額前撥開,又彈回來,黏在汗溼的皮膚上,她撥了好幾次才把它按住。
她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落在旁邊那張空蕩蕩的床上——凜櫻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人不在那裡。
她又看向另一張床,夜宵的被子鼓起一個小包,那對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從枕頭邊緣露出來,耳尖向內微微卷曲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沒有人注意到她醒了,沒有人知道她剛剛做了一個多麼荒謬的、令人羞恥的夢。
想到這裡,後杉睦重新躺了下去,將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排被窩裡,只露出一雙還帶著驚魂未定的暗紅色眼眸和幾縷凌亂的、被汗水黏在額角的粉色髮絲。
—
此時,在海邊的沙灘上。
風見娧跑在前面,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溼潤的沙子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又被緊隨而至的海浪抹去,那頂深棕色的貝雷帽端端正正地扣在頭上,帽簷被海風吹得微微上翹,露出幾縷綠色的假髮絲在額前飄動。
灰宮隱跟在她身後,步伐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拉鍊拉到領口,口罩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灰色的眼眸和額前幾縷不服帖的碎髮,那條蛇尾在身後無聲地拖過沙面,留下一道細長的、歪歪扭扭的痕跡,尾尖偶爾極其輕微地卷一下,又鬆開,像是在表達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微弱的抗議。
他已經快睡著了,不是誇張,是字面意義上的——他的眼皮在打架,十分鐘前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完全吹乾,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意識已經開始往深眠的方向滑落。
然後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來“風見娧”三個字,他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聽筒裡傳來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像是有人在深夜的安靜的房間裡放了一串鞭炮。
“灰宮隱同學!快來海邊!我等你!”
然後電話就掛了,沒有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靠在金屬扶手上,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到底哪來這麼多精力。
風見娧在前面跑了一段,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朝灰宮隱的方向,雙手叉腰,那頂貝雷帽隨著動作滑向一側,她伸手扶正,然後用那種“你給我打起精神來”的語氣開口了。
“別垂頭喪氣的嘛,出來玩,每時每秒都不能浪費!”
灰宮隱在她面前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可現在是睡覺時間。”
風見娧將叉在腰上的雙手放下來,走到灰宮隱面前,踮起腳尖,伸出手,用食指點了點他的額頭。
“睡覺每天都可以睡。”她的語氣理直氣壯,“但合宿只有這一次啊!”
灰宮隱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我說的難道不對嗎”的淺褐色眼眸,沉默了很久。
“……嗯。”他直起身,將口罩往鼻樑上又推了推,金屬鼻樑條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緊,貼合鼻樑的弧度,“走吧。”
風見娧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角向上彎起一個燦爛的弧度,那兩片蟬翼翕動得更快了,幾乎要帶出殘影。
她轉過身,正準備繼續朝前跑——然後她的蟬翼忽然停住了。
緊接著,風見娧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從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灘上移開,緩緩轉向左側,投向遠處那片一望無際的、黑漆漆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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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朝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