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突然卡住的機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抬起頭,望向等待的醫生,那雙總是精明幹練的眼睛裡罕見地閃過一絲空白的茫然和可憐,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問出了一個讓周圍空氣都凝固了一瞬的問題:
“高玲的高字,怎麼寫來著?”
醫生見過太多因為緊張和焦急而瞬間無法控制身體大腦空白的親屬,迅速在旁邊的空白紙上寫了一個高字。
薛敏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彷彿在確認一個陌生符號,然後才恍然般點了點頭,僵硬地將視線移回病危通知書上,緩慢地寫下了高玲的名字,然後是自己的名字和關係——同事。
醫生接過簽好的檔案,匆匆返回急救區。
直到醫生的白大褂消失在門後,薛敏一直挺直的背脊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高跟鞋在光潔的地面上打滑,她一個踉蹌,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一隻有力的手從斜側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謝謝。”薛敏本能地道謝,聲音有些飄忽。她站穩後,立刻掙脫了盛鴻的攙扶,彷彿那短暫的脆弱不容於人前。她沒有再看盛鴻,徑直走到等候區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背對著人群。
——此刻的她還沒有時間去悲傷,她要向所有人交代。
對大眾,對公司,對合作企業,對粉絲,以及躺在手術檯上Chole的未來。
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細長的電子煙裝置,手指不受控制地輕顫著,湊到唇邊深深吸了一口。
沒有明顯的煙霧,但她的肩膀隨著吸氣微微聳起,又緩緩落下。
另一隻手則舉著手機,螢幕的光映亮她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角。
她將手機拿的遠了些,眯起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點選,傳送著一條條資訊,安排工作推遲、聯絡公關應對、安撫合作方,以及儘快趕到事發地點善後。每一個指令都清晰簡潔,彷彿只是在進行日常排程。
幾個小時前的網路上,她還在與工作室溝通2028年的工作安排。
當時有助理私下吐槽,Chole將合作方的工作人員罵了一頓被錄影,那位工作人員要求道歉賠償。
薛敏當時不耐煩的回覆助理:“一個工作人員而已,還需要商業價值幾千萬的Chole浪費時間嗎?你自己過去道個歉,要賠償的話,1萬以內,沒問題。”
說完,薛敏還加上一句:“不要告訴Chole。”
而幾個小時後,Chole意外墜樓。
——現在那段影片價值,恐怕遠遠超過一萬了吧。
盛鴻走了過去,在薛敏大腦稍停的間隙,出示了自己的證件,聲音平穩:“薛女士你好,我是市局刑警支隊隊長,盛鴻。關於高玲女士意外墜樓的情況,我們正在介入調查,需要向你瞭解一些資訊。”
薛敏傳送資訊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頭,重新打量盛鴻,眼神里充滿了詫異,眉頭蹙起本能的環顧四周:“警察?有人報警了?誰報的警?是物業還是——?”
她的語氣帶著職業性的警惕,但手下意識地將手機鎖屏,顯示她分出了注意力。
盛鴻將她的行為收至眼底,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聲道:“我看過高玲女士的一些訪談,她不止一次提到,是你把她從泥潭裡拉出來,給了她新的生活和方向,說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先給予肯定,拉近彼此關係。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擊穿了薛敏用忙碌和冷靜構築的外殼。她低下頭逃避與盛鴻的對峙,積蓄已久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她亮著的手機螢幕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我,我們——”一道小小的裂縫,將一直被壓抑的被隱藏的被忽視的回憶被迫釋放,薛敏的聲音哽咽了,她試圖控制,卻徒勞無功。她仰起臉,讓淚水不至於流得太狼狽,望著盛鴻,又像是透過他望著某個虛空,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痛楚和懷念:“我們高玲,我們,她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的思緒被這句話拉回了遙遠的過去,聲音飄忽,開始了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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