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試圖抓住姜穠的裙襬,在看到自己掌心的髒汙之時,又默默縮了回去,一如他不敢讓姜穠看到自己那隻異於常人的紫眸和狼狽的臉那樣小心翼翼。
姜穠心跳猛地停擺,咯噔一下,心中歷經一場山崩海嘯。
橫跨十年,於陵信少年時在她心裡的印象早已殘損,模糊不全,她只記得於陵信少年時候總是被欺凌,她看到了就會順手幫他解圍,一來二去有了交集。
她忘了前世她要練舞,常常節食,正是長身體的年紀,總躲在樂坊餓得哭,有時候母妃不滿她的課業,也會罰她的晚食。
於陵信會在很冷的冬日,把熱騰騰的食物揣在懷裡,偷偷避開宮人送給她。
忘了夜裡在樂坊練舞,於陵信就在樂坊外對著月亮讀書,再遠遠地跟在她身後,送她回宮。
也忘了十六歲的於陵信的膽怯和善良,自卑和忐忑,會護住比自己弱小的宮人,會藏住自己異於常人的眼睛。
在於陵信說出“不要討厭我”的這一刻,眼前已經和未來融為一體的於陵信,在姜穠眼中又好像分開了,變成兩個人。
十六歲的於陵信會因為在宮中沒有朋友,把她當作最在乎的人,即使被她推下水差點淹死,也會隱瞞她的惡行,只是傷心她討厭他,想要挽回她,能做的卻只有給她看自己六藝俱佳的成績,哪怕明知道又會因此被欺凌。
他可能覺得,自己考得好了,有可取之處,她就不會再莫名討厭他了。
就像姜穠一直覺得,只要自己事事做到優異,就能得到父皇和母妃的垂愛。
她太擅長體察別人的感情,隱隱摸到了於陵信的孤獨和痛苦,不想探究,近乎落荒而逃地轉身。
姜穠清楚地勸告自己,最好別太去想現在的於陵信使什麼樣的人,還是把他當作未來的暴君看待最好,一旦心軟,就有可能重蹈覆轍。
她頭一次後悔自己多管閒事,也後悔走這條路,不走這條路就不會看見於陵信被欺負,也不會看見於陵信護著那個小宦官,那她打死也不會想都不想就替他出頭。
月影搖動,這次姜穠留給他的,還是決絕而不留戀背影。
於陵信眸色深沉如海,匿藏著洶湧難以捉摸的情緒,宮燈昏昏明滅燭光,映出他染著血,悽然如鬼魅的臉,直勾勾目送姜穠消失在永巷盡頭。
“殿下,地上涼,奴婢扶您起來吧,”訓良一邊要將於陵信扶起來,一邊碎碎念道,“九殿下真是個好人,宮裡像她這樣的人可不多了。”
於陵信輕輕揮開訓良攙扶他的手,自顧踉蹌起身,撫平衣衫褶皺,捋淨塵土,笑得清朗溫柔,語調繾綣,像問訓良,也像反問自己:“她這麼好,你說會喜歡什麼樣的人呢?”
訓良想了想,道:“那一定也是個溫和善良的、極好的郎君,性格呢不宜太過剛強,心有大愛,心胸寬廣,然後一定要真心愛慕九殿下,事事以她為先,待她如珠如寶的。嗯……九殿下憐貧惜弱,看著有主意,實際上心最軟了,或許也會垂愛身世悽慘的郎君。”
他知道自家殿下喜歡姜穠,說著說著,就私心裡往於陵信身上靠攏了。
於陵信拭去血跡,傷口因撕扯開裂,新的血絲絲縷縷滲出,卻不覺疼地彎了彎眼眸。
他知道的,他知道姜穠最喜歡什麼樣的人了。
我會成為那樣的人的,姐姐,不要討厭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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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星垂平野,月懸千山。
宮燈次第點亮,案席上糕點琳琅,臺前臺後的伶人早已準備就緒,絲竹嚶嚶,只等著主人令下,一場皮影戲便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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