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穠也借不勝酒力,一併離席,二人在去往於陵信營帳的路上碰面。
“發生什麼了?”姜穠追問。
晁寧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看著清清冷冷的月亮,高懸在天穹,散播著帶有寒意的光輝,他的心緒無法寧靜,嘴唇張合半晌,也無法說出什麼,只得負手沉默。
走了半晌,宴會的歡聲笑語已經漸漸遠去,只能聽到若隱若現的絲竹,越往於陵信營帳的方向走去,就越偏僻,周圍除了他們兩個不遠處的貼身宮人,就再無他人。
他忽然問姜穠:“濃濃,於陵信在你心裡是什麼樣子的,我是問現在的於陵信,不是未來的。”
姜穠也沉默了半晌,說:“是個好人,可憐的好人。”
晁寧忽然蹲下,抱著頭,尖叫一聲,七尺男兒,聲音裡竟然帶了一絲哽咽:“說真的,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當時那支箭明明是衝著我來的,我已經做好了受傷的準備,誰知道他突然衝出來,替我擋住了,你知道嗎,我的衣服都被他的血打溼透了,那麼熱……濃濃,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我一直覺得,他這個人肯定從小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所以心裡很陰暗,只是暫時隱藏的深;或者說,權力會改變一個人,讓人變得不擇手段,所以於陵信才會在未來變得殘暴不仁。但是我現在真不知道要經歷什麼事,才能讓這麼善良的一個人,變成那個樣子。
濃濃,我發現你愛他,心疼他,好像是理所應當的事,連我都沒法對他狠心,他真是個好人,是個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晁寧還在喃喃自語,姜穠眼前白光忽閃,往常她只是心慈手軟,對於陵信下不了手,現在她忽然反問自己,要殺掉於陵信這件事到底對不對。
於陵信為了救晁寧要沒命了,他明明現在還是個好人,要在好人還沒有變壞的時候就殺掉他嗎?
那她到底殺掉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相隔兩世,於陵信第一次出現在她眼前的樣子依舊那麼清晰。
他那時候還不大,比她還要矮一點,被送進宮裡,抱著自己做的一堆果乾,戰戰兢兢地站在人群裡,瘦得像竹竿,他想和同齡人打好關係,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把東西送出去,笑得很靦腆。
沒有什麼人想要他的東西,姜穠是唯一一個收下的,他很驚喜,臉都脹紅了,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從此以後視線就總跟著她走。
他明明現在還沒做錯什麼,只是一個一直在受苦,被欺負的可憐人,所有人都欺負他,難道她也要和那些人一樣欺負他嗎?
姜穠一直以來搖擺的心泛起漣漪,擦了把眼睛,提起裙子朝著於陵信營帳的方向拼命跑去。
她從重生以來,沒有一刻不在祈求於陵信去死,他死了未來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是現在她只希望於陵信不要死,要活下來。
他這麼好的人,一定要活下來!
沒關係的,未來他會喪心病狂,那也是未來的事,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她會幫於陵信,幫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不受欺負,永遠不墮入黑暗。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晁寧扁著嘴,站起來拍拍衣襬上的草,追上她。
越走越偏僻,連燈火都漸漸稀薄,宴會的樂聲徹底寂滅,只餘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蟲鳴叫和夜梟淒厲的呼喊。
於陵信受傷後,與他同住的質子便搬了出去,如今營帳燈火通明,御醫進進聚集,藥童端著被血染紅的水進進出出。
略一離近,便能嗅見濃厚的血腥味。
姜穠後知後覺想起晁寧身上乾涸的、黑紅的血塊,那麼多,一個人的身上能有多少血?
晁寧眉頭緊鎖,和她一起進了營帳:“我從碭國帶來的御醫也在,能不能救過來,就……”
營帳里人擠人,藥味混著血味,不算好聞,御醫紛紛向二人見禮。
於陵信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髮絲籠罩了半張臉,胸前麻布緊緊地繃著胸口,止血的藥粉灑了一層又一層,傷口處還是有血絲絲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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