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等人早上踩著露水去田裡,晚上月落才歸,將那幾畝田侍弄地和祖宗一般,那些富戶要壓價賤收,小民等人絕不肯賣,只等著田裡的作物養活一家老小呢,誰知道臨到秋收,夜裡全被一把火燒了。”
“田稅交不上,人頭稅也交不上,不得已,只能按照更低的價格把田地賣出去,自己給富戶們做佃戶,這才得以活命。”
“陛下,娘娘,為我們做主啊,那火一定不是天災,是人禍啊!”
“民婦的腿,就是在那時候為了搶收稻穀,被燒斷的藤架砸斷的。”
說到動情之處,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抹上了眼淚。
本朝延續前朝,稅收分兩重,一重按照人頭收稅,一重按照收入收稅,一般底層百姓只有幾畝薄田,就交田稅,每年就等著秋日的收成來繳納人頭稅和田稅,餘下的糧食收藏過冬。
若風調雨順,這一年倒也順遂,若是遇到災害,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遑論作物收成之前,一把火全都燒光了,不止稅交不上,一家子到明年秋天之前的口糧都成了問題。
低層農戶的收成結構脆弱,富戶想要兼併土地,獲利更多,稍一運作,便讓他們不得不埋田來讓一家子活命,於是有田地的農戶,一下子又淪為可壓榨的幫傭了,一輩子要看富戶老爺們的臉色過日子。
也非一氣呵成,他們也恐生暴亂,於是溫水煮青蛙似的,今年兼五十畝,明年兼八十畝,幾年下來,就是幾十戶農戶被逼賤賣耕地。
農戶的命脈都掐在他人手中,想告無門,富戶老爺們背後又有人撐腰,更無證據,朝廷也不管他們這些瑣事,總之年年賦稅如數上交,百姓未有暴亂,便是好年。
姜穠摸著小孩的後腦袋,皺緊了眉頭。
若要改善民生,只能減稅,可是國庫不豐,往哪裡去減?
總不能勒令富戶不允許兼併土地?他們會聽便怪了,一個個抓起來,下獄,豈不是一切都亂了?
但奉鄴附近都是如此,何況其他州府呢?
雖不到民不聊生的程度,但長此以往,土地都只會越來越集中在少數人手中,百姓的日子更難過了。
國之本是為民,若大多數百姓過得不好,只肥了少數人,這個國存在到底是為何?
於陵信聽著這些人嚎啕,被攔在金吾衛外的百姓也跟著一嚎哭,修長的指尖在桌面輕點。
他比姜穠想得更殘忍些,姜穠想百姓,他想權力。
除非像前世那般以殺戮擴充國土,否則長此以往,必生動亂,但國土再大,抵不過兼併的速度,十幾年幾十年後,百姓手中又無田產,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不得不防。
“孤會給你們一個結果。”於陵信擲地有聲,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個字,卻莫名讓人信服,覺得並非敷衍。
已是暮色四合,情況大多已記錄在冊子,也不便多留。
姜穠把已經睡著的孩子,一手託著頸,一手扶著腰,送到周媼懷中。
周媼聞到她身上的香氣,看她溫柔地把孩子送過來,顯然是隻會帶襁褓裡的孩兒的,羞紅了臉,輕聲說:“娘娘的皇子應當年歲不大,我家丫丫已經是大孩子了,無需這樣小心翼翼地抱著。”
姜穠一怔,下意識回頭看於陵信,用眼神詢問。
於陵信顯然比她有經驗的多:“這麼大的孩子,就是踹進河裡都能自己爬出來了。”
姜穠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後退了兩步。
周媼熱情地把棗子和栗子裝了塞進姜穠懷中:“草民家中唯有這些是能拿得出手的,還望娘娘不要嫌棄。”
她下意識把粗糙黝黑的手往袖中縮了縮,唯恐貴人覺得這雙手碰到的東西髒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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