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坡道口停了。不是換崗的人，也不是傷員。是趙剛。
田野沒回頭。主鋤還插在土裡，手上的血順著鋤柄往下流。他彎著腰，肩膀繃得很緊。趙剛站了一會兒，走過來，腳踩碎了幾塊幹泥。
“你在這兒站了半小時。”趙剛說，“東牆那邊己經幹得差不多了，人都撤了。你還想一個人把整條牆壘完？”
田野沒說話。他看著地上自己搓過的土——己經變硬，摔在地上裂開了。他知道趙剛在看他，趙剛的機械義眼能看心跳、體溫、出汗情況。但他不能動，肚子裡像有團火，隨時要炸出來。
“我剛看完地下倉。”趙剛靠在破車殼上，身子壓出一個印子，“西邊育苗區漏風，幾個盤子翻了。你之前說要去看看。”
田野抬頭。趙剛的眼神還是那麼冷，但語氣鬆了一點。他知道趙剛不是來趕他走的，是來接他的。
“走。”田野終於開口，聲音很啞。他拔起主鋤，甩了兩下，把上面的血和泥磕乾淨，扛到肩上。兩人一前一後，順著應急燈的光，往地下入口走。
豎井開著，鐵梯嵌在牆上，全是沙塵。他們爬下去，門關上，外面的風聲立刻變悶了。地下糧倉的味道很難聞，有黴味、糞肥味，還有麥稈發酵的酸氣，但好歹不用吃沙子。
通道兩邊堆著麻袋，寫著“麥秸粉”“骨粉”“菌渣”。他們拐進西區，育苗盤倒了一地，塑膠托盤裂了，底下壓著幾撮幹根。沒人管這裡，打仗時這些東西不重要。
“就這？”趙剛開啟手電，光照地面，“你為這事耗到現在？”
田野沒答。他蹲下，撿起一個空盤，用手指蹭了蹭底下的土。灰白色，硬邦邦的，沙太多，跟外面廢土一樣。他站起來，把盤子放回去，往前走了三步，停在一堆爛營養袋旁邊。
“你退兩步。”他說。
趙剛不動。“幹嘛？”
“退。”
趙剛皺眉，往後退了半米。機械義眼閃紅光，進入掃描模式。
田野深吸一口氣。鼻子裡都是臭味，他不管。他把主鋤靠牆，手伸進口袋，摸到火柴盒，硬的。他沒拿出來，只是用指頭頂了頂它，告訴自己還清醒。
然後，他抬起左腳，輕輕跺了一下地。
不是用力踩，就是一下，像敲桌子。力氣控制在七成，一股熱從肚子衝下來，順著腿進腳底，鑽進地裡。
突然，有動靜了。
不是地震，不是爆炸，是植物在長。
幹根猛地扭動，像活了一樣，扎進營養袋的破口。枯黃的纖維轉綠，飛快往上躥，三秒不到就頂到天花板。葉子展開，厚實油亮，邊緣發亮。一株麥苗從縫裡鑽出來，莖比拇指還粗，葉子像巴掌大，嘩啦啦響，像風吹過。
趙剛猛地後退一步，手己經抓住槍，槍口朝下，隨時能抬起來。
“操！”他低聲吼，“什麼東西？！”
田野站著沒動。他看著那株麥，看它繼續長，莖分叉，冒出第二穗、第三穗，穗頭沉甸甸的，開始灌漿。空氣裡多了股甜味，是植物快速生長放出的氣味。
“不是東西。”他說，聲音很穩，“是我做的。”
趙剛沒放下槍。“你？一腳下去，草能長得這麼快？你中輻射了？出現幻覺了？”
“我沒中。”田野低頭看腳下的地。土還在微微動，像下面有無數細根在爬。他抬起腳，那一小片地己經變成一片小麥田，密密麻麻的綠，擠滿了角落。
他摘下頭巾，擦了把汗。“你看我像有幻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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