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田野站在舊東牆的地方，腳下不再是碎鐵皮和燒黑的土，而是一片平整的田地。黑土很鬆，踩上去軟軟的。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土很細，從指縫裡漏下去，沒有硬塊，也沒有奇怪的顏色。
三年前這裡什麼也長不出來，風一吹就起沙，下雨後地面硬得像石頭。現在地下有水渠，水流進溝裡，蘆葦長起來了，有半人高，小魚在水裡游來游去，一甩尾巴就攪起泥點。
一個老頭拄著柺杖走過來，站在田埂上看很久。他彎腰捏了坨泥，聞了聞，忽然笑了：“我說這地方能種東西，別人都說我瘋了。”
旁邊的女人說：“我男人還賭五斤薯粉，說你第一天種苗，第二天就得收屍。”
大家笑了，笑聲不大，但很實在。
田野沒說話。他把手中的土一點點撒回地上，像是怕驚到什麼。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田裡走。地壟整整齊齊，麥苗長了三寸高，葉子綠油油的，邊上有一點亮光——那是夜裡露水乾了留下的鹽粒。
中午太陽正高，兩個外鄉人被村民帶進鎮子。他們穿著破皮襖，腳上裹著麻布，一人揹著木頭當柺杖。手裡拿著一張畫滿線條的紙，邊角磨破了，上面寫著“新田鎮→取土法、淨水術”。
他們在田頭站住，眼睛一首盯著地看。瘸腿的那個掏出一張紙，開始在地上畫溝渠的樣子，一邊畫一邊念：“水口要低，出口要高……中間挖三個坑？”
另一個蹲下摳了層土，又往下挖了一掌深，看了看顏色，點點頭，記在紙上。
田野在遠處看著，沒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對旁邊一個年輕男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明白，轉身跑開，很快拎來兩袋土，用結實的布包著，遞給那兩人。
“這是處理好的土，帶回去試試。”男人說。
兩人愣住了，接過袋子時手都在抖。
晚上，西溝口的老槐樹下生了火。五個本地人圍著坐，手裡拿棍子在地面上劃。
“先翻三遍地，曬一輪。”一個禿頂的男人說，“第一遍挖六十公分深，把下面的毒土翻上來；第二遍加草木灰拌勻；第三遍鋪菌土。”
“蚯蚓糞不能少。”另一個接話，“每畝至少兩桶，和麥稈灰按三比七混。”
有人用炭條在木板上畫輪作圖：小麥—苜蓿—野稗—休耕。畫完吹掉炭粉，“照這個種，三年就能讓地恢復。”
他們商量到半夜，最後決定派兩個人去北坡據點，一個去河岔村，還有一個去舊鐵路哨站。“教不了太多，但得讓他們知道，地不是天生廢的，是人害壞的，也能被人救回來。”
第二天剛亮，田野走出屋子，一眼看見了那面旗。
旗杆在廣場中間，原來是根廢水管，現在刷成了白色。旗幟是用發光的蘑菇絲織的底，蛛絲做線，織得很密。圖案是一把鋤頭從裂縫的地裡伸出來，下面一條綠水。沒有字，也不需要字。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風吹來，旗子嘩啦一聲展開，鋤頭的影子掃過他的臉。
他沒說話，走到旗杆旁，從腰後拿出一把翻土鋤。鋤頭用舊了，刃口捲了，木柄也被手汗浸黑。他蹲下，把鋤頭輕輕插進土裡，不深，剛好能立住。
旗子還在響。陽光斜照下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田裡。幾個早起的人走過，看了眼旗，又看了眼地裡的影子，沒停步，但腳步輕快了些。
一個孩子跑過廣場，手裡舉著一片葉子，大聲喊：“娘！苗出齊了！”
女人在後面追，笑著罵：“慢點跑，摔了又要哭！”
田野轉身，往試驗田走。路上遇到兩個準備出發的村民，揹著包袱，腰裡彆著小鐵鏟和本子。
“去北坡？”他問。
“嗯，趕在中午前到。”那人答，“帶了五包菌土樣本，還有輪作圖。”
田野點點頭，讓了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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