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在頭頂,光照很強。風吹過來,帶著燒焦的味道和柴油味。他搓了搓手心殘留的麥殼碎屑,指尖有點癢,像有根刺扎著,不疼。
他笑了笑。
一株草,一縷光,就能讓鐵傢伙趴下。這年頭活得久了,連太陽都能當武器用。以前種地靠鋤頭、肥料和天氣,現在還得懂點光的道理——課本沒教過,但他自己琢磨出來了。
遠處,兩輛裝甲車終於完全停下,相隔五十米,對峙著。沒人喊話,也沒按喇叭。它們就像兩隻受傷的野獸,喘著氣,盯著他,不敢輕易動手。
田野轉身,走向試驗田邊的低窪地。那裡埋著一根臨時接的麥稈管,連著主水渠。他蹲下摸了摸管壁,乾的,沒漏水。又看介面的黏土封層,還算結實。只要水不斷,這片地就能活。
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
身後是燒黑的指揮車殘骸,火小了,只剩黑煙往上飄。前面是兩輛不動的裝甲車,像廢鐵一樣杵在地平線上。綠洲城西區缺口還是開著,風捲著灰土打轉。
他沒讓人追,也沒叫支援。
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節奏。不能因為打中一下就衝動出擊,也不能因為敵人後退就放鬆。王麻子是在打心理戰,用光壓人,用車嚇人,就想讓他亂。他要是慌了,下一步就是陷阱;他要是衝了,下一波就是圍殺。
所以他不動。
他就站在這兒,像田裡的一棵老麥子,根扎得深,身子挺得首。
風颳過麥茬地,發出沙沙聲。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選種子,說最好的麥子不是最高最壯的,而是最扛風的——風越大,它越往下沉,反而不容易倒。
他現在就得這樣。
他再次從褲兜掏出那塊沾著泥和幹血的黑布,是昨天包傷口用過的。 他展開布條矇住雙眼試了試。外面太亮,閉眼也能感覺光。但如果提前適應黑暗,晚上作戰時就能比敵人多看清一秒。
他決定讓所有射手輪流練這個。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那根插在地上的麥穗旁。麥稈有點蔫,麥芒垂著,但還立著。他拔起來,聞了聞,有乾草味,混著一點焦味。
他夾在左手手指間,像夾煙一樣。
右手握住常用的鋤頭,握了握柄。粗糙的獸皮纏手,讓他心裡踏實。他不需要別的武器,一把鋤頭,一截麥穗就夠了。
遠處,一輛裝甲車突然啟動,履帶緩緩轉動,不是朝他來,而是斜著往側邊走,像是要偵察。另一輛還停著,炮管低著,沒瞄準。
他沒反應。
他知道對方在看他怎麼動。只要他一動,對方就能猜出他有多少人、在哪、怎麼指揮。他要是派人去堵缺口,說明西區弱;他要是集中弓箭手打,說明遠端火力集中;他要是退回城裡,說明士氣不行。
所以他什麼都不做。
他就站在這兒,曬著太陽,夾著麥穗,手裡握著鋤頭。
像塊石頭,像根樁子,像這片土地本身。
十分鐘過去,那輛移動的車停下,炮塔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慢慢退回去。兩輛車再次靜止,好像剛才的衝鋒沒發生過。
田野輕輕吐了口氣。
這一輪,他贏了。
不是靠人多,不是靠槍好,是一株草,一縷光,加上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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