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被關羽按住,雖仍是一臉不忿,卻也勉強壓下了嗓門,只是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一雙環眼依舊瞪著那堆火,彷彿火裡還藏著那封消失的信。
劉備終於收回瞭望向洛陽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煙火和泥土氣息的風,又重重地、長長地嘆了出來。
這嘆息聲裡,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有被觸動的震撼,有深沉的憂慮,更有一種近乎荒謬的自嘲。
幾度張口,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化作唇邊一絲苦澀的弧度。
呂布的密信,來得何其突兀,又何其詭異!
他劉備劉玄德,算得什麼人物?
不過是依附在好友公孫瓚麾下的一介平原縣令。
此次討董,十八路諸侯歃血為盟,聲威赫赫,他劉備不過是跟著公孫瓚前來湊數的,他麾下兵卒不過千餘,在這動輒數萬大軍的營盤裡,渺小得如同滄海一粟。
公孫瓚身為一路諸侯,位高權重,坐擁強兵,呂布若有要事相商,密信不送給公孫瓚,卻偏偏送給他這個不起眼的“隨從”?
這本就是足以招致殺身之禍!
呂布在信中,竟稱他劉備為“英雄”!
並首白地斷言:放眼這十八路諸侯,無一人能與他劉備匹敵!這評價,近乎荒謬,卻精準地撩撥了劉備心底那根從未斷絕的傲骨之弦。
那是一種被當世最強猛將、被敵人陣營中大人物所看見的驚愕。
然而,這封信,己然橫亙在他與公孫瓚之間。
無論他是否將信交給公孫瓚,結果都一樣,信任的基石都己悄然崩塌。
呂布此計,何其毒辣!
他也曾想過,將這信給身旁這兩位生死與共的結義兄弟一觀。
但每每念頭升起,一股強烈的羞慚感便洶湧而來。
英雄?他劉玄德配得上這個稱號嗎?
自黃巾之亂起兵,至今己歷六載寒暑。
六年來,輾轉飄零,寄人籬下,從安喜縣尉到平原縣令,官職卑微,兵馬稀薄。
除了一顆不曾冷卻的雄心,和身邊這兩位不離不棄的兄弟,他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功業?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至今仍是他人帳下聽命的小角色。
“英雄”二字,從呂布口中說出,落在自己耳中,竟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自家兄弟清楚自己的底細,若將這“英雄”之譽說出口,豈非徒惹人笑?
這讚譽,他受之有愧,更羞於啟齒。
與其讓這虛妄的“英雄”之名成為兄弟間的尷尬,不如讓它隨這火焰,徹底化為灰燼,隨風而逝。
就在劉備心潮翻湧,篝火漸弱之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邊緣營區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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