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低喝夾雜著破風的腳步聲，從側面的陰影裡硬生生地插了進來。
衚衕口那種即將炸裂的緊繃感，在這突如其來的介入下，出現了一瞬的凝滯。
緊接著，幾個人影快速出現在路口。
此時太陽剛剛爬上青磚瓦房的屋脊，刺眼的光束斜著切入這條昏暗的巷弄。光塵在空氣中瘋狂舞動，將來人的輪廓勾勒成一道道虛幻的剪影。
正好有些逆光。
李明遠眯起眼睛，瞳孔在那副圓框墨鏡後劇烈收縮。他看不清來者的面容，只能憑本能將槍口微微偏移，鎖定了那個領頭的黑影。他的手指依舊搭在扳機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沒有半分鬆懈的意思。
但那聲音，聽著耳熟。
黑影往前邁了一步，走出了那片刺眼的光暈。
“明遠兄？”
對方的腳步猛地頓住，身形明顯晃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畫面。那原本緊繃的肩膀鬆垮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誇張的驚訝。
隨即，那人轉頭對著身後那群還要往前衝的黑衣特務喝道：
“槍放下！都瞎了眼嗎？這是自己人！”
那一群中統的特務面面相覷，手裡舉著的駁殼槍只能訕訕地垂下槍口，卻依然警惕地盯著李明遠 。
李明遠這時候也聽清了，也看清了。
來者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嚴絲合縫，只是那布料上沾染了不少塵土，顯得有些風塵僕僕。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顴骨突出，一雙細長的眼睛裡總是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不是別人，正是顧少文。
那個跟他有過多次交鋒，最後因為鄭元凱倒臺而受到牽連的中統行動組組長。
李明遠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刻，並沒有完全鬆開，反而崩得更緊了。如果是這個人，那事情就更麻煩了。顧少文是隻老狐狸，嗅覺比狗還靈，稍有不慎，就會被他聞出腥味來。
況且他還認識柳玉如。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
李明遠慢慢地垂下手臂，大拇指極其熟練地關上保險，“咔噠”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衚衕裡格外清晰。他將槍順手插回腰間的槍套，又整理了一下衣腳。
“顧組長。”
李明遠把左手一直緊緊抱著的粉紅色鞋盒子換了個姿勢，騰出手來拍了拍袖口。
“哦不，現在該升官了吧？這潭州的地界，都能讓顧兄帶人橫著走了，想必是高升了？”
李明遠的話裡藏著針。他記得清楚，當初鄭元凱在上海因為走私和通共的嫌疑被查，作為心腹的顧少文也被關進了憲兵隊的大牢。這會兒能全須全尾地出現在這裡，還帶著人抓地下黨，這裡面的門道深得很。
顧少文聽出了他話裡的諷刺，臉上卻沒露出半點惱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快步走近。
“哪裡，哪裡。”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在李明遠肩頭那三顆金星上掃了一圈，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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