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西章 沈家村
沈家村的重建，是從一塊石頭開始的。那塊石頭是老槐樹下的地基石，沈家老宅唯一完整的東西。沈昭寧把它從土裡挖出來的時候，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石頭很大，西西方方的，表面刻著蓮花紋，是沈家老宅門前的臺階。三百年前，沈家的孩子們在這塊石頭上跳來跳去。一百年前，沈家的女人們在這塊石頭上曬穀子。十年前，沈映晚的母親坐在這塊石頭上，給她梳頭。
“輕點。”林昭寧站在坑邊，看著沈昭寧用繩子把石頭捆好。她今天穿了那件月白色的短打，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用褪色的髮帶束著，腳上沾滿了泥。
“怕碎了？”
“怕。這是沈家最後一塊完整的石頭了。”
沈昭寧沒有說話。他把繩子捆得更緊了些，然後用力一拉，石頭從土裡翻出來。石頭是青色的，蓮花紋還在，但邊緣己經磨圓了。他蹲下來，用手把石頭上的泥土擦掉。泥土下面是青色的石面，石面光滑得像鏡子。
“好石頭。”阿醜走過來，蹲下來看。他的手在石面上摸了摸，“可以當門檻。新宅的門檻。放在老位置。”
沈昭寧看著阿醜。“老位置？”
“老宅的門檻，就在這棵老槐樹前面。正對著山門的方向。每天早上，太陽從門檻上升起來，照進堂屋，照在供桌上。”
沈昭寧沉默了一下。“你還記得？”
“記得。沈家每一樣東西，我都記得。”
沈昭寧站起來，看著老槐樹前面的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野草，野草齊腰深。但阿醜記得，這裡曾經有一扇門，門前面有一塊石頭門檻。
“就放在這裡。”他說。
阿醜和老趙開始挖地基。老趙是鐵匠，但也會砌牆。十年前在蒼梧宗當雜役弟子的時候，他修過很多次牆。每次牆倒了，都是他修的。沒有人謝過他，也沒有人記得他。但他記得每一塊磚的位置，每一道牆的方向，每一扇門的寬度。
“老趙，”林昭寧蹲在坑邊，看著他砌磚，“你以前在蒼梧宗，修過多少面牆？”
“不知道。太多了。”
“有沒有人謝過你？”
老趙的手停了一下。“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要修？”
“因為——”老趙看著手裡的磚，“因為牆倒了，房子會塌。房子塌了，人會沒有地方住。人沒有地方住，會冷。我不想看見人冷。”
林昭寧沉默了一下。“那你現在呢？”
“現在——”老趙把磚放在水泥上，用鏟子敲了敲，讓它平整，“現在有人謝我了。”
“誰？”
“你。你剛才問我有沒有人謝過我。你在謝我。”
林昭寧沒有說話。她蹲在坑邊，看著老趙砌牆。他的手很穩，每一塊磚都放得平平整整，每一條縫都填得滿滿實實。他砌的不是牆，是一個家。
中午，孫大娘在工地上支了一口大鍋，煮了一大鍋麵條。麵條是手擀的，寬寬的，厚厚的，嚼起來很有嚼勁。湯是骨頭湯，熬了一上午，白白的，濃濃的。裡面放了青菜、豆腐、幾片肉。三百多人，每人一碗，蹲在工地上吃。
林昭寧端著碗，蹲在老槐樹下，吃著麵條。麵條很燙，湯很鮮，肉很香。
“好吃嗎？”孫大娘蹲在她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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