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石磊想象不出那個場景,陳大牛他回憶了一下,然後開始給石磊形容了起來。
“真的,比我以前見過的任何農忙都熱鬧。村頭打穀場邊上,起了倆土爐,比咱們這兒那個還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能動的,全上了。滿山都是人,見著樹就砍,不管大小,拖回來當柴火燒。那斧頭鋸子的聲音,就沒停過。”
說著,陳大牛習慣性的想喝口水潤潤嗓子,結果拿起自己的茶缸,發現是空的,一邊起身倒水,一邊繼續道:
“我們村,還有附近幾個村,樹都快砍禿了。就為了那點柴火。家家戶戶,只要不是癱在床上的,都得出人。大人有大人乾的活,小孩有小孩乾的活,誰都閒不著。”
石磊聽著,沒插話,他正在腦補那個畫面。
倒了水,喝了口,潤了潤嗓子,陳大牛突然沉默了一下,接著小聲的道:“按理來說,鄉下的廢鐵應該沒那麼多的,可是小磊你是不知道。因為鄉下現在都在吃大鍋飯,食堂統一做飯,因此好多人家,就把家裡的鐵鍋給砸了。”
“砸鍋啊……”石磊說著嘆了口氣。
“嗯。聽說是公社幹部帶頭砸的,說反正吃食堂,鍋用不上了,砸了鍊鋼,是為國家做最大貢獻。有一家砸,就有第二家,第三家……現在,我們村,還有附近幾個村,家裡有鐵鍋的,不多了。全變成廢鐵,堆在爐子邊上了。可是那……”
說到這兒,陳大牛又停住了,眉頭微皺,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有點不敢說。
“咋了?”石磊見狀,好奇的問道。
陳大牛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門口,見沒人,這才湊近一點,小聲的說:“那煉出來的“鋼”,我好奇湊近瞧了瞧。都是些黑疙瘩,奇形怪狀的,有的還帶著沒燒完的煤渣子。”
“你也知道咱們這軋鋼廠是幹什麼的,像什麼樣的鋼是好鋼,咱們也是知道的。我爹偷偷跟我說,那東西不是能用的鋼,連好點的鐵都不是。脆,一敲就碎。可沒人敢說。”
說完,陳大牛他又是重重的嘆了口氣。那種明知結果,卻說不得的感覺,讓他此刻身心俱疲。
這事石磊自然知道。
他知道煉出來的是什麼。
純粹就是一堆毫無用處的廢渣,甚至處理起來比沒煉之前還麻煩。
見陳大牛這個樣子,他也只是拍了拍陳大牛的肩膀,小聲道:“這話啊,擱心裡,別說了。”
陳大牛點點頭,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道:“我又不傻,我知道的。這不就跟你說說嘛。對你和羅姨我是放心的,別人我哪敢提。這不就是心裡憋得慌。想到那麼多樹,好好的鍋,還有攢下的廢鐵,就為了煉出那堆……唉!”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就在這時,倉庫門又被推開,羅姨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說啥呢?剛到門口就聽見你倆嘀嘀咕咕的。”羅姨把挎包往桌上一放,笑呵呵的問道。
“沒什麼,大牛誇咱倆呢。”石磊同樣笑呵呵的回道。
“誇我?”羅姨樂了,一邊拿著自己搪瓷缸子倒水,一邊打趣的問著:“誇我啥了?說了讓我也聽聽,也高興高興。”
“這夸人的話,還是讓大牛自己說吧。”石磊揶揄的笑著,看向陳大牛。
陳大牛愣了一下,隨即尷尬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嘴張了張,半天才憋出一句:“羅姨,她哪哪兒都人好。”
羅姨聽後,不由得被逗笑了,指著石磊:“小磊啊,你就欺負大牛嘴笨吧!”
說笑幾句,氣氛輕鬆了些。
接著,羅姨像是想起什麼,問道:“對了,鍊鋼那事兒,你們都知道了吧?我那塊兒排班表都貼了,你們院應該也差不多吧。你倆排哪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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