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早早無緣於儲位，壽王與官家的感情反倒更加深厚，平時相處起來，少了君臣的隔閡，竟然如尋常人家的父子一般。
他在官家的庇佑之下，一直是位金枝玉葉的尊貴王爺，對君父更是孝順有加。
此刻在宋聿面前提起官家的病，一時繃不住體面，情緒失守，落下滾滾的淚來。
他胡亂地抬起袖子，替自己擦眼淚，這模樣瞧起來有些滑稽，宋聿只好從袖中取出帕子來，默默遞給他。
壽王接過帕子，說：“是我失態了。”
宋聿安慰他：““聖上素來勤政修德，自有上蒼垂憐庇佑，定然能夠漸漸好轉。”
然而這些話不過是場面話，他們都心知肚明，幾句祈福祝願終究無濟於事，聖上龍體究竟能否撐得住，眼下只能全然依仗太醫院一眾御醫盡心診治，並無別的萬全之策。
壽王平復了一下心情，斂去臉上淚痕，又凝重地道：
“眼下各地赴京的官員、藩地使臣尚滯留城中，切記聖上病著一事，不能走漏風聲，太子還特意囑咐，萬壽大典的餘下節目，照常進行。接待使臣的政務，便全權交給我。若是聖體危篤的訊息散播出去，不知道要出怎樣的亂子。”
宋聿頷首。
壽王深深地長嘆一口氣，站起身，像是心神不寧般原路走了幾步，復又踱回來，目光緊緊落在宋聿身上：
“如今京城內外的防務，暫由司馬大人統一排程管轄，但太子殿下的意思，最好你能抱病理事，不僅要盯牢城內外的巡防，尤其京畿幾處要害的地方，更是要我們自己人接手。”
司馬大人身居殿前都指揮使，多年來深得聖心，是官家一手提拔、倚重信賴的心腹干將。
只是眼下局勢早已不同於往日，帝王與儲君之間，雖是父子至親，卻也隔著一層難以言說的猜忌與權衡，溫情之下處處皆是博弈。皇權變更最是微妙兇險，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是官家尚在，諸王和朝臣各方勢力，自然能按兵不動。一旦聖體驟然傾頹，原先勉強維持的平衡便會瞬間碎裂。
誰也不敢斷言太子能否安穩承接大權，這種緊要的關頭，京中的防務更不能出現一絲疏漏。
宋聿略一沉吟，知道茲事體大，他推脫不過，便道：“我再養一日，明日便去東宮覆命。”
壽王往他肩膀上重重一拍，說了句：“有勞。”
話雖如此，他仍舊是愁眉不展。說到底，儲君之爭本就與他無關，他投靠太子，也不過是順勢而為之罷了。不管官家和太子誰在龍椅之上，他的王爺之位是不變的。他眼下最擔心的，仍是官家的龍體。
念及此處，他鼻子一酸，望著宋聿，突然有同病相憐之感，唏噓道：
“想來你當年真是可憐，不過才幾歲的年紀，你的父親便撒手離你而去。我自幼承蒙聖上百般照拂，日日承歡御前，盡享父愛，如今眼睜睜看著他飽受病痛折磨，心中痛如刀絞，只恨不能夠替他承受這份苦楚。”
宋聿淡淡安慰道：“我與父母緣分淺薄，論起父子親情，反而不如殿下，跟官家的感情更深厚些。”
壽王長長嘆了一口氣，滿目皆是惆悵無奈：
“如今天下有名的神醫幾乎都已經請遍，皆醫不好聖上的痼疾，好容易尋來個西域道士，能穩住龍體。現下太子又稱，正是那道士煉製的丹藥暗藏隱患，才害得聖體衰敗虧空，如今已經將人帶道觀都關押了起來。”
宋聿心裡早就瞭然，太子收拾那道士是遲早之事。先前默許道士煉丹進獻，只是想借由他之手，將官家的病症，推到萬劫不復之境罷了。陳王如此，太子亦是如此。
這天下的權柄、萬里的江山，從來只有落入自己的手中，才算是真正安穩。為了得到龍位，孝悌忠信算得了什麼？
宋聿沉默不語。壽王滿心憂思，與宋聿說完幾句話，匆匆告辭，復又趕回宮中去侍疾了。
皇城內現在人心惶惶，大小宮人都提著心。反而是皇后臨危不亂，坐鎮在中宮，有條不紊地排程宮務、安頓人心、規整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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