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素來不會輕易向任何人袒露心底的盤算，眼下他直言說出這番質問，顯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也掂量清楚了後果。
勤政殿的殿門是大開著的，朝時的日光傾瀉而入，殿內外靜悄悄的，內侍連步履聲都放得很輕。
太子立在那日光中，久久一言不發。
調換符籙之事，的確是東宮裡的人做的。
太子詹事素來跟宋聿不合，唯恐他日宋聿的權勢壓過眾人，更加難以抗衡，於是藉著清查一事，買通了兵器廊的親事官，特意在他的佩劍上動了手腳。
東宮之內，任何動靜都瞞不過太子的耳目，事情剛起端倪他便知曉了，卻默許了詹事的行徑，不曾出手制止。
約束手下的法子，重在制衡二字，不能一味地助長一邊的氣焰，亦不能放任誰一家獨大。
要善用各方的人心，恩威並施。讓臣下彼此鉗制、相互提防，才是最優的手段。
要讓他們小打小鬧，最終的裁斷則盡數歸於自己之手，同時給兩邊恩澤，使人各得其利、各有所畏，方能牢牢握住權柄。
手下之人智勇雙全固然難得，但若鋒芒太盛，蓋過了周遭所有人，便是潛藏的禍患。
用人要容其才幹，但不能讓他太得意，要對他留有分寸、暗藏約束，這人才能長久地為自己所用。
太子甚至有隱隱的私心，得知事發之後，他第一時間便想親眼目睹，宋聿獲了罪，他那位外表嬌滴滴、卻難以接近的夫人，該如何哀求到自己面前？
只不過心裡的念頭，不能對任何人吐露，他只是站在遠處，面上不流露半分破綻。
過了一會兒，太子才緩緩嘆一口氣，沉重地對宋聿道：“你真令孤王傷心。”
他抬手指向那堆積滿案的卷宗：
“這些日子，朝中萬千事務壓在我肩頭上，日夜不得歇息，我沒空去處處約束宮裡人的行徑，想來便是趁著我分身乏術，才被有心人鑽了空子。實則我也想跟你一樣，心煩的時候，什麼都拋下，找個清靜的地方躲一躲，可我能躲嗎？”
殿內鴉雀無聲。銅鶴香爐飄出絲絲縷縷的煙霧，軌跡清晰可辨。
太子痛心疾首地看著宋聿：
“你既然察覺有人調換了你的符，便當第一時間稟報到我面前，我必定全力徹查清楚，還你一個公道。而非像如今這般，暗中揣著疑心，同我玩心眼。我一向拿你當親弟弟，我待你比起待阿駿如何？難道我會指使人加害於你？”
宋聿沒回答，只用一雙漆黑的眼睛望著他。
這目光莫名勾起太子久遠的回憶。
年少之時，他們兄弟幾個在御花園比試射侯，陳王的射藝更精，太子眼看自己就要落敗，情急之下，悄悄令人挪動了箭靶，才僥倖勝出。
彼時宋聿尚且年幼，個子比他矮上整整一頭，便是用這般漆黑沉靜的眼神遙遙望向他，彷彿一眼洞穿了他的心虛。
往事翻湧，太子不由得越說越憤懣：
“我若當真有心加害於你，自然有千萬個光明正大的法子，用得著大費周章地給你身上塞個圈套？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他抬步向前，指向宮門的方向：
“事發之時，我立刻吩咐錢誠趕赴內懲院穩住徐嚴，又囑咐青鳶遣人去你府上，請你夫人商議對策，無論那張符究竟出自何處，我只認定你是遭人矇騙，第一念頭便是保全你的安危。阿聿，你不妨再想一想，從小到大，我究竟對你如何？”
他說的言之鑿鑿，懇切又動容，任誰聽了都難以找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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