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說不給雲瑯恩典，果然是真的。
“萬家送”的規模一日大過一日，市令派了下屬官來傳話，要求核驗鋪中簿冊，登記僱工人數，核定稅目與營收。
雲瑯自然是不便露面的，便叫一捧雪前去。
一捧雪也不肯和官吏打交道，差事最終又推到了阿讓身上。
阿讓如今已經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往來客商、鋪戶見到他，都要恭敬稱一聲 “崔東家”。
前幾日畫扇還同雲瑯說起一樁事，阿讓置了宅子，崔聞野得知他置辦家業，不叫他朝鋪子裡賒賬，給了他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雲瑯如今也見多識廣了，心知一百兩對於崔聞野來說，並不算太大的數目。
便道：“那是他的一番心意，你們只管收下便是。”
畫扇回稟：“阿讓哪裡肯收，話裡話外都是心疼他哥子可憐，不忍他在宮裡受苦，只想儘快攢錢把他贖回來。”
雲瑯心道，崔聞野又不是尋常家奴，哪有用銀子贖身的說法！
宦官想要離宮，只有寥寥幾條路子，或是年事已高，不堪驅使，或是獲罪被貶，逐出內廷。哪有他們以為的那樣輕巧？
不過她也無心去管崔聞野之事。
宇文驍雖然沒有嘉獎她什麼，太醫局卻上奏，因參用了趙淳先生所著的《半瓦齋雜病論》中的防疫良方，有效地遏制了今年南淮水災後時疫的蔓延，於是聯名請恩，懇請官家旌表先賢。
萬歲爺特意開恩降旨，傳敕至敬遠公府。追賜趙淳“濟世”的美諡，並於平江為他建一座功德碑。
這是堂皇體面的恩典，傳旨當日，宋聿恰好身在府中。
他代岳父大人領了旨，原本以為雲瑯會欣喜動容。
沒想到她怔怔地坐在窗邊，臉上沒有半分喜色，似乎藏有心事。
宋聿坐到她身邊，溫柔地問：“怎麼了？”
雲瑯面前擺著剛剛他們未竟的一盤棋。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攏著棋子，將棋盤攪得亂七八糟，良久，才深深嘆息道：
“我爹爹最厭惡枯名釣譽之輩，他臨終前特意叮囑，連墳墓都不要為他立。不知道他泉下有知，見到我一意孤行，用他的遺方換了朝廷的旌表，會作何感想。”
她喃喃自語，眼裡痛苦和愧疚交織：
“大抵他定然是不會高興的。我違背了他的本心，讓他收穫一些他平生最厭的浮名虛譽……”
宋聿覆上她的手，怕棋子硌痛她，仔細地將她掌心的棋子取出來，規整到棋盒裡。
他溫柔但是篤定地說：
“人死譬如燈滅，九泉之下，何來耳聞目見？這些都是做給活人看的，妹妹若不喜歡，便只當從未有過此事，何必自尋煩惱？”
雲瑯悶聲悶氣地嘟囔道：“哪有公爺這樣安慰人的……”
“就算真有輪迴，岳父也已經入了往生之處，更不會執念於前世的這點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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