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鳶還玩笑,說養久了有感情,送回去後將那捆毛修理了紮成毽子如何?見不著活的,每日踢一踢睹物思鷹也好。
是以,這只不速之客“老母雞”成了方沁的心魔,在她心上大搖大擺踱步,讓她不堪其擾,惡氣縈繞喉口難以嚥下,吃什麼都沒了好滋味。
有人遇到糟心事仍然能吃能睡,也有人遠沒那麼走運。
長久的隱忍會將人心刓鑿得千溝萬壑、面目全非,內心深處幽暗的念頭被某時忽然點著的火光照亮,眨眼燒成熊熊烈火,燒光這世間所有虧欠。
待春風吹起,再度抽芽,煥發新生。
“曹編修且留步。”
翰林院庭院葳蕤處,有一神清骨秀的峻拔人影正款步穿行。
被人叫住,瘦削有力的脊背微頓,斯斯文文逆光踅身看向來人,見是方臨玉,他眼睛浮現幾成堆砌的親切。
“方大人。”曹煜頓首見禮,他著石青色鴛鴦補服,帽翅微顫,面帶歉意,“方大人特意到南院來,是專程為我的事?”
編修撰寫從來在翰林南院進行,方臨玉不負責修撰,也鮮少在翰林院留到這個時辰。
“就是專程為你。”方臨玉原本就生了張俊龐兒,只消皺一皺眉便有幾分真情,“聽說了令尊離世的訃聞,我特來致哀,望你保重身體節哀順變。”
曹煜一聽,搖搖頭眼中愧色更重:“多謝方大人慰唁,熹照感激不盡。”
方臨玉自墨綠前襟抽出一封白包,“這是七十兩帛金,你且收下。”
曹煜怔了怔,偏頭推拒,帛金七十兩實在太多,表面慰問,實為接濟。
方臨玉哪裡肯歇,四下看看將人拉過在樹下,一改適才論調,“熹照,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也是大哥的意思,你眼下正是難的時候,就別推辭了,也是一番心意,不要叫我回去不好交差。”
“那就多謝二爺了,也替我謝謝契父。”
話到此節,曹煜作揖感謝,收下了那印製了紋銀七十兩的銀票。
要說清這契父子的關係,還要往前數幾個月。彼時曹煜新入翰林,人緣極好,講經論道有他,酬酢吃酒有他,方臨玉幾次吃醉酒模糊到家,第二日頭疼欲裂地一問,都是曹煜將自己送到的方府門房。
臨二爺早就習慣被人巴結籠絡,明白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後來頻頻接觸,覺得曹煜上交不諂,還算對他胃口,便適時給了些酬報,引薦他與方其玉認識。
一個雛鳳清聲的新科進士何愁得不到認可?
事情出乎方臨玉的預料,曹煜借今歲元宵給方其玉敬了茶,已算半個方家人了。
也是那次起,他變得有些看不起此人,畢竟他大哥方其玉剛過而立之年,不過大了曹煜十歲而已。
轉眼黃梅雨歇,夏日愈發漫長。
方沁一覺醒來蒸出身汗,惺忪出神,趿上鏤花如意鞋,叫嵐鳶預備筆墨,再去畫一次方臨玉養的雀鷹。
瓊院裡,方臨玉昨夜在行院吃酒,今晨還未歸家,袁碧瑩身居內室聽說方沁過來畫鷹,笑了笑。
她正素著臉坐在妝奩前描眉,一副圓潤的胸脯在襦裙下勒得呼之欲出,擱下眉黛,漫不經心對大丫鬟翠桐道:“你去陪小祖宗玩吧,我這兒還有一會兒,她要畫鷹就替她把二爺的鷹架出來,要畫你家二爺,就去煙柳巷將你家二爺架出來。”
翠桐聽慣了她既怨毒又滑稽的埋怨,羅帕掩面輕笑應喏,蓮步輕移出了屋去。沒一會兒似乎又返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