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鈞定定的看著帝姬，“且容臣想一想。”
帝姬善解人意地走到書案前，拿起墨錠，在端硯裡細細地研磨起來，清冷的瑞腦香與御酒的醇厚，在這一塊墨錠的研磨下，順著紅燭的微光，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開來。
紅袖添香，羨煞旁人。
兩世為人，此時此刻，感受著這份跨越千年的姻緣。
一閉眼，思緒似雪紛繁而至。
這是千年之前的宣和四年，他的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這短短兩月的經歷：白溝河裡堆積如山的殘肢斷臂，燕京城頭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西軍老卒，今日迎親時東京城百姓那幾乎要掀翻蒼穹的歡呼與期冀，以及……史書上記載的，靖康之恥中，眼前這個絕美女子即將遭受的、如同墜入煉獄般的命運，又想到了金戈鐵馬，再想到了南渡偏安……
山河破碎的倒計時，與新房內極致的柔情，在此刻劇烈地衝撞著。
一睜眼，情緒似海洶湧而出。
他站在書案前，腦海裡浮現出兩世的情景。
最終，這些繁雜統統煙消雲散，在兩顆互相照見的平等的靈魂面前，沒有什麼誰保護誰的傲慢，只有在這風雨飄搖的舊時代裡，命中註定的相逢！
是命，也是緣。
他提筆朝帝姬笑了笑，帝姬也向趙鈞回報了一個笑容，就像初見時一樣。
只那一眼，只此一笑。
足矣。
用最恣意、最不羈的狂草，在灑金箋上落下一闋新詞。
燭影搖紅妝，算千年，浮雲蒼狗，幾回流轉？鐵甲關河原非夢，隻影誰堪共遠？驀回首，驚鴻初見，挑落紅衣香未歇，對明眸，不覺平生倦。前世惘，今生伴。
青雲錦繡皆虛幻，笑當時，金明池上，玉樓春晏，拼卻滿腔心頭血，換得此生安暖，休再問，狼煙幾變，我倚長劍凌雲去，斬天驕，不許江山斷。日日念，歲歲願。
……
“不知殿下可否海涵呢？”趙鈞寫罷，拿起來吹了吹，笑著看向佳人。
趙福金沒有出聲，她的目光凝滯在紙箋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她沒有去計較那句大逆不道的“江山斷”，也無心去揣摩詞牌的平仄。
她只是看到了那句“拼卻滿腔心頭血，換得此生安暖”，只是一字一句的輕輕讀完。
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的從那雙明眸中滾落，砸在灑金箋的邊緣，洇開了一小片水漬。
這一下，趙鈞慌了神，他手忙腳亂的抓過托盤裡的絲帕，想要替她拭淚，卻又怕碰壞了她臉上的妝容。
趙福金本想捉弄一下趙鈞，卻沒想到他真有這般才情，如此片刻就能寫出如此應景的佳作，字字句句都是在宣示一生的誓言，是在這大宋王朝的任何一個角落裡，都絕對聽不到的誓言。
讓人只覺心頭滾燙。
“趙郎寫的極好。”
她輕輕拭淚，眼波流轉，嘴角終於重新展顏，“我十歲喪母，父皇雖疼我，但他太忙，顧念的太多。從小長在這深宮裡，看似錦衣玉食，實則不過是一具隨時準備為天家體面殉葬的木偶，我原以為，此生出降，嫁的也不過是個攀附權貴的庸碌之輩……最初父皇身邊的內侍告訴我，父皇要把我賜婚給一個拿下燕京還在守城的將軍，後來你的詞來了，再後來你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大事，這等才情，絕非一般人物……索性那日得知你去上朝，我便去前朝偷偷看你，只那一眼，我便覺得，此生託付，應是良配。今日見你這首詞，字字句句，皆是待我的一片赤誠……倒是讓趙郎見笑了。”
帝姬頓了頓，抬起那雙紅腫卻越發明亮的眼眸，帶著一絲宿命般的篤定，“聽聞趙郎雙親不在，我不久便要隨你赴外鎮，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見父皇，說句大逆的話……你我好似這世上孤兒，依偎在一起……今日這詞便是我們的見證，趙郎的心，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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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梁歸燕·卷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