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十一月初四。
就在東京舉行露布獻捷儀式的同時,鄜延路保安城南新建的大校場上,塵土漫天。
這個校場是戰後新修的,就在南門西側的空地上,佔地巨大。說“修”其實是抬舉了,不過是把荒地剷平了,夯了一層土,再鋪了一層粗沙,沙是周河灘上篩的,陳敬之帶著民壯幹了好些天,把粗沙攤開,磙子壓過幾遍,踩上去硬邦邦的,不揚塵。
校場四周插著木樁,樁上拉著麻繩,繩上掛著各色小旗,旗面在風裡獵獵地響。正北搭了一座點將臺,夯土築的,臺高三丈,臺上插著五方旗以及鄜延路的副總管旗,正中一把交椅,前面擺著案几,案上放著令箭、令旗和一隻粗瓷茶碗。
天還沒亮透,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今天是保安軍戰後第一次大規模點兵。
趙鈞站在點將臺上,甲冑齊全,手按刀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臺下那些黑壓壓的人頭,一個月以來,岳飛、解元從保安以及附近軍州招來的青壯、從蕃部招來的健兒、從各堡寨收攏的潰兵,烏壓壓地站了一片。
眼下人人穿著趙鈞從路司調來的號衣,手裡拿著繳獲來的西夏彎刀。
三千九百人,包括解元帶來的那八百騎兵和六百青壯,這些人解元已經問過,全都願意留在保安城進行整編訓練,原因無他,不過是見識了保安新軍的戰鬥力和豐厚的待遇,以及趙使君等人制定的新軍軍規,單是不刺字這一點就已經讓許多人動心,邊地艱難,保家衛國的同時還能有錢發,所以大家都想留下試試。
這已經比趙鈞預想的多出不少,就這還是岳飛等人優中選優的結果。按照王貴的說法,若是標準再降兩檔,便是一萬人也是能招起來的。
戰前沒有如此規模的擴招主要是因為兩個原因。
一是趙鈞從歷史上看,近幾年北宋和西夏都沒有大規模軍事鬥爭,從而判斷西夏人沒有這麼快進攻;二是即使出現大規模入侵,西軍的烽燧體系會很快支援到位,只需固守待援即可。
但事情的發展出乎了趙鈞的預料,一是自己出現的蝴蝶效應打破了宋夏之間的靜默,西夏人進攻的很快;二是烽燧體系在西軍大部不在的情況下已然癱瘓了。
趙鈞給出的待遇和之前一樣,依然是自從保安軍設立以來從未有過的:不刺字,月俸八百文起步,一日兩餐管飽,軍官不許打罵剋扣。
這些訊息傳出去,周邊幾個軍州的青壯蜂擁而來,延安府的、綏德軍的、保安軍本地的,甚至還有從河東路跑過來的。
八百文,上等禁軍的月俸也不過一貫,保安軍給一個剛入伍的新兵開出了抵得上中等禁軍的價錢。
至於趙鈞提議的‘士卒會’,則在何崢岳飛等人的建議下暫緩施行。原因則是在識字率接近於零的宋朝軍隊裡驟然實行‘當家做主’,無異於痴人說夢。
趙鈞自然從善如流,轉眼又在軍隊裡開起了‘識字班’,規定在識字超過五十者賞錢一百文,超過一百者可當管理五人的小隊長。
一時間,新軍士卒人人手拿小本,個個搖頭晃腦,在沙地寫字的樹枝明顯不夠用了……
岳飛站在點將臺下,手裡攥著一卷新兵名冊。
保安新軍眼下分作保安騎軍和保安步軍,其中騎軍一千八百人,分六個指揮,每指揮三百人;步軍兩千一百人,分七個指揮,每指揮同樣是三百人。
按趙鈞的意思騎軍不分藩漢,全部混編成軍,一人兩馬的備用馬大部都是西夏的馬,刀也是西夏人的彎刀,鞍具上還有不少刻著西夏文字,甚至騎在馬上的人也有不少党項人的面孔,一個個腰桿挺直,身背彎弓,槍尖朝天,一千二百根槍尖在晨光裡反著閃亮的光,在黃土高原的河谷中像一片鐵鑄的樹林。
趙鈞站在點將臺上,身後不遠處站著何崢和解元,甲冑齊全,手按刀柄。晨光從東邊湧出,照在三人的臉上,岳飛在臺下,手裡攥著一卷手冊,一樣一樣的核對。
趙鈞回頭看了何崢一眼。何崢和解元在一旁說著話,目光盯著臺下那些黑壓壓的人頭,嘴唇微微動著,不知在唸叨什麼,趙鈞在心裡點了點頭。
誰說名留青史的才是名將?
趙鈞想起昨晚,自己親自去叫何崢來衙署一起用晚飯,準備和他談一談。只是沒想到,何崢來時卻手裡提著一壺酒,趙鈞認識他這麼久,沒怎麼見過他喝酒。
他把酒杯換了碗,先是喝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趙鈞以為他是被酒嗆的,可何崢放下碗,紅著眼眶看著他說:“使君,末將這輩子,值了。”
趙鈞有些感慨,若無何崢,保安城何以言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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