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趙鈞在此，少不得要誇一句趙鼎。
他把茶盞放下，話鋒一轉：“不瞞喬先生，保安軍庫裡眼下有一批繳獲的皮毛和藥材，數量不少。皮毛是好皮毛，藥材也是好藥材，只是戰後百廢待興，還沒顧得上處置。喬先生要是感興趣，可以去庫裡看看貨，價錢公道就行。”
喬知言眼睛一亮，但還是壓著喜色，規規矩矩地叉手，“那便多謝勾當了。價錢的事好商量，在下先看看貨，回頭給勾當報個實價。”
趙鼎點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保安軍缺糧，喬先生既然能在京兆府收到糧食，能不能幫保安軍運一批過來？價錢按市價算，運輸途中的安全，保安軍可以派兵護送。”
喬知言想了想，痛快地應了：“可以。只要路上有兵護送，在下回去就可調一批糧食過來。”
“那便一言為定，數目過後我會給你。”趙鼎站起來，“蔣參軍帶你先去看看皮毛和藥材，我這飯也快好了，一會兒過來邊吃邊聊！”
蔣為明領著喬知言出去後，趙鼎坐回案前，把剛才記的幾個數字重新看了一遍。
皮毛按市價能賣多少貫，這批錢能買多少石糧，糧食從京兆府運到保安軍的腳錢是多少，他按照在隴南的價格在心裡反覆算了幾遍。
喬知言這個人，他還沒完全放心。
戰後主動湊上來的商賈，十個裡有八個是想趁亂撈便宜的。但他不急，先讓喬知言把皮毛收了、把糧食運來，看看他做事地道不地道，再決定以後用不用他。
至於貿易區和茶鹽引的事，趙鼎一個字也沒提，那些事太大，不是跟一個初次見面的商人能聊的，先試試他的成色，再說後話也不遲。
……
白日里校場上喊了一整天的殺聲，到黃昏才歇。
新軍收隊回營，伙頭兵抬出一桶桶粟米粥和雜麵餅子，熱氣在暮色裡一蓬一蓬地散開，被風一卷就沒了。三千九百人分成幾十個圈蹲在地上吃飯，碗筷碰撞的聲音混在風裡，從校場這頭一直響到那頭。
岳飛蹲在點將臺邊上，手裡捧著一碗粥，筷子插在粥裡，半天沒動。他的目光不在碗裡，在校場上。
步軍第三指揮的幾個兵正蹲在一起，邊嚼餅子邊低聲說著什麼，說到一半有人笑起來，笑聲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岳飛認得那幾個人，領頭的姓曹，保安本地人，守城時跟著周武槍在北城垣守過，一夜間殺了五個西夏兵，戰後從青壯補進新軍。人是個好坯子，就是有些散漫，佇列訓練時總比別人慢半拍。
騎軍第二指揮的蕃兵們也聚在一處，單獨蹲在校場西邊的角落裡，和漢兵之間隔著一大塊空地。他們自己帶了乾肉和乳酪，用刀削著吃，刀刃在暮色裡一閃一閃的。一個年輕的蕃兵大概是吃不慣軍營裡的雜麵餅子，把餅子掰碎了偷偷塞給旁邊一匹瘦馬，被他們的都頭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周圍幾個蕃兵鬨笑起來。
岳飛把這兩夥人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何崢前幾天來找過他，提了一件事。
他說蕃兵和漢兵之間遲早要出事。不是大矛盾，是小摩擦，蕃兵嫌漢兵吃飯慢，漢兵嫌蕃兵身上有味，兩夥人住一個營房，誰也不搭理誰。何崢說這種事他以前在捧日軍也見過，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一起受罪，一起流汗，最好是一起流血，流夠了血汗就沒力氣互相嫌棄了。
岳飛記住了這句話。
他放下粥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王貴正蹲在旁邊啃第四張餅，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抬頭看了一眼岳飛，含含糊糊地問：“鵬舉，還練？”
岳飛沒有回答他，大步走下點將臺，朝掌鼓計程車卒一揮手。
“擂鼓，緊急集合。”
鼓聲砸碎了營地的嘈雜。
和平日裡操練那種有節奏的悶響不一樣，是短而急促的三通鼓，一錘接著一錘，震得校場邊上的木柵欄都在微微發顫。
新軍士卒們愣了一下，碗還端在手裡，嘴裡的餅還沒來得及咽。王貴騰地站起來，把剩下的半張餅往懷裡一揣，扯著嗓子大喊：“還愣著做甚？違令者罰！”
“罰”字一齣，校場上頓時炸了鍋。碗筷碰翻的聲音、水桶被踢倒的聲音、士卒互相喊叫的聲音混在一起。有人端著碗還在找自己的槍，有人鞋沒穿好就往外跑，有人跑錯了方向撞在前面的人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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