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求是在正月初九接到張孝純六百里加急公文的。
那日府州下著雪，太原府來的快馬直入城中，遞上經略使司的公文封套，粘了三根雉羽，是河東路最急的軍遞規格。
折可求拆開一看，大意就是：鄜延路趙經略率部北上，沿途進行冬季長途拉練，若遇敵軍，請府州就近接應。
張孝純在末尾親筆添了一行小字：“趙經略年少有為，乃官家愛婿，此事幹系重大，切勿怠慢。”
折可求把公文反覆看了兩遍。
他自然聽說過趙鈞，去年五月以三百殘兵收復燕京，十月在保安軍陣斬西夏嘉寧軍司都統軍嵬名朵哈，不到一年從一個都頭做到經略安撫副使，娶了帝姬，封了開國伯。
這樣的人物，張孝純就算不跟他說“切勿怠慢”，他也不會怠慢。
折可求當即便下令：點起蕃漢三千人馬待命，未時出發北上。
府州是折家世襲之地，自五代以降，折氏九代鎮守於此。河東路地處宋夏遼金四國交界，光是禁軍便有十萬之眾，府州下轄的兵馬雖以蕃兵為主，但折家在此經營百餘年，點起三千精騎不在話下。
帳下幕僚曾有疑慮，說公文只說“接應”，何必帶這許多人馬出境？折可求擺了擺手。
他心裡有自己的盤算：趙鈞是什麼人？一年之內兩立不世之功的弱冠經略，蔡京在朝中倚重的邊帥，官家親口誇過的“祥瑞”。
這樣的人物，自己若是敷衍了事，只在邊境上等著，連自己都覺得不上心。可若是領著人馬深入敵境接應，讓那趙經略在敵國境內就能看見自己的大旗，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再者說，他也有私心。
眼下金人滅遼，對這片土地的管控遠不如從前，金軍主力遠在白溝以北，這三國交界之地，金人只留了幾個遊騎哨隊，根本無力管控邊境，此時不佔地，更待何時？
若是佔了地，自是大功一件，若是佔不了遭遇了大敗，自己也可拿出太原府的公文——我們去接應趙經略，遭遇敵襲罷了。
折可求越想越覺得此事是個機遇，左右都是不虧。
就這樣，折可求率三千人馬出府州北境，‘深入’敵境五里處紮營。
他選了一塊背風向陽的臺地，按照半永久的規格築營：外圍掘壕，壕內夯土為牆，牆後豎木柵，四角設望樓。
天寒地凍，鎬頭下去只刨出一層白印，但架不住人多，三千人輪班上陣，烤地之後再挖，幹了整整一天一夜，硬是把營盤築出了樣子，營中軍帳按指揮分列，中軍大帳前豎起折家的大旗，在風雪之中獵獵翻飛。
紮營已畢，折可求撒出斥候往北搜尋，讓幕僚先寫了一封報太原的文書，內容主要就是自家已經準備好接應，順便拓地十里……
看了眼寫完的公文，小功勞一件到手，總算沒有白跑。折可求自己坐在中軍帳裡烤火，心裡開始琢磨著這個素未謀面的年輕經略。
大過年的，天寒地凍，帶著人馬往敵國境內跑什麼長途拉練？他不怕譁變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趙鈞運氣也真是好。收復燕京，擊殺朵哈，聽說和蔡太宰關係也極親密，蔡京此番起復，傳言就是靠的趙鈞在朝堂上將王黼扳倒。也難怪張孝純用六百里加急讓自己火速出兵接應，唯恐他有什麼閃失。
還是少年新貴好啊，有衝勁，沒顧慮。不像自己，被這座府州困住，生生世世離不開。
不過轉念一想，這趙鈞雖然年少身居高位，終究是個武人，雖有官家的青睞、宰相的保護勉強做到了經略，但在大宋，也就止步於此了。
二十歲就到了人生的頂點，意味著往後每一步都不能出錯，一旦出錯全是下坡路。
想到此處，折可求心情好了許多，自己雖然被困在這府州，但也沒有那擔驚受怕的日子，只要不犯大錯，這塊地方永遠都是折家的。
想著想著，在營帳內暖爐的燻蒸下，折可求竟然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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