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卯時，綏德軍城頭的燈籠還未熄盡。
按宋制，上元節前後放燈五日，十四試燈，十五正燈，十六續燈，至十八收燈。
這座小小邊城雖遠不及汴京“燈山上彩，金碧相射”的盛況，但城門口也掛出了兩排紙糊的燈籠，燈面上畫著神荼、鬱壘二神，怒目圓睜。
昨夜的社火隊敲鑼打鼓從南門大街走了一遭，踩高蹺的扮成鍾馗，搖搖晃晃走著醉步，此刻天還沒亮透，滿城燈火還未燃盡，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趙鈞站在衙署門前，看著劉錡與楚青各自帶著人翻身上馬，劉錡往東，楚青往南，兩路人馬出了城門，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站了片刻，也翻身上馬，往南而去。隊伍已在綏德軍城南門外列隊完畢。來時一人三馬，去時一人六馬，馬上掛滿了首級與繳獲的甲冑彎刀，李仁愛和折可求沒有被綁在囚車裡，他倆各自騎在一匹青驄馬上，雙手被綁在韁繩上，身後各自有幾人看守。
折可求低著頭，誰也不看，整個人縮在馬背上；而李仁愛則不同，他沒有低頭，也沒有掙扎，只是不斷地打量著外面的隊伍，馬上掛著的首級、新軍士卒腰間的彎刀、隊尾壓陣的蕃兵騎軍、乃至這座綏德軍城。
他的目光從這些東西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前方那個穿山文甲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從綏德到延安府，快馬一日可到。
隊伍沿官道南下，次日午後時分，延安府北門已遙遙在望。
城牆上那面赤色大旗在風中獵獵翻飛，垛口後的守軍遠遠望見趙鈞的旗號，吹了兩聲短號。城門處揚起一溜塵煙，趙鼎、種浩、胡安國、陳過庭、胡閎休、程瑀以及延安府官員等留守文武已在城外等候，身後站著一隊新軍士卒維持秩序。
趙鈞帶著眾將翻身下馬，岳飛則帶著隊伍自去軍營安置，撫卹慰問趙鈞已有交代。
趙鼎等人迎上前來，叉手行禮，抬頭時種浩看見了綁在馬上的折可求，沒有言語。
趙鈞點了點頭，問道：“這幾日諸位辛苦，全路可有事發生？”
趙鼎笑著說：“啟稟經略，一切照常，屯田丈量已推進到丹州，新軍整編按計劃在推進，全路的巡查從今日起又開始了，學堂正月初八便開了課。”
趙鈞翻身上馬，回身對趙鼎道：“在場所有人，半個時辰後到五司廳，旁的先回去歇著吧！”趙鼎叉手應下。
衙署後院。
趙福金穿了一身素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枝銀釵，看見趙鈞走進來，臉似乎比出發前瘦了一圈，顴骨更高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層青灰色的胡茬，領口處還留著幾道沒來得及擦淨的黃土痕跡。
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肩上，又掃到他纏著白布的右手虎口，她的目光在那截線頭上停了一下，明眸瞬間起了霧氣：“夫君回來了。”
“回來了。”趙鈞應了一聲，走到她跟前，抬頭看著她，舉起自己的手掌晃了晃，笑著說道，“路上沒出什麼事，這個也只是騎馬的擦傷。”
趙福金沒接話，只是伸手去觸那截晃著的線頭，將它輕輕攏進白布縫裡，感受著指尖的微涼，趙鈞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趙福金頓時嬌呼一聲，臉飛雙霞。
“等了多久？”他問。
“沒多久。”
趙鈞沒鬆手，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懷裡輕輕一帶，趙福金沒提防，臉頰撞在他胸口，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額頭抵著他肩窩，好一會兒沒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颳過老槐樹的枝丫，發出沙沙的響。
廊簷下，紅荷端著茶盤出來，一腳踏出門口便頓住了。她飛快地縮回腳，背過身去，耳根子紅了一片，身後的青鸞正端著熱好的飯菜，被紅荷撞了個踉蹌，剛要開口，紅荷連忙豎起一根手指擋在嘴邊，朝院子裡努了努嘴，青鸞會意，躡手躡腳退回了灶房。
院門外不遠處，郭寒衣按刀立在牆根下，往院子裡瞟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望著對面灰撲撲的院牆，覺得不好看又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趙鈞先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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