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了嵬名安惠一眼，又說：“若金人還是不滿意，實在沒辦法時，可以許諾，在宋國麟州對面，給他們築一座城。城由我大夏出人出料，建成後交給金人駐守，這樣，金人有了立足之地，我大夏也不必割讓自己的城池。”
嵬名安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梁廷彥搶在他前面，叉手道：“陛下聖明！麟州乃宋國河東路，而銀州、洪州兩城面對鄜延路，面對的敵人不一樣，這三城之間難以聯動，必不生事端，況且可建議麟州對面的金人穿宋國甲冑，這樣河東路必以為是臨路挑釁，挑撥之計可成。臣這就去辦！”
李乾順揮了揮手，梁廷彥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李乾順和嵬名安惠。
嵬名安惠站在陰影裡，臉上的皺紋在明滅不定的光中顯得更深了。
“陛下。”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如此一來，大夏就真的捲入大爭之世了。眼下局勢並未明朗，宋金之間還在對峙，沒有爆發大戰，我大夏國內百業凋敝。只這個冬天，僅興慶府一地，凍死的不下四千人，內憂外患，實在不是捲入的好時機啊。”
李乾順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橫樑，深深的嘆了口氣。
“叔父，你我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單獨說話了？”
嵬名安惠愣了一下。
“朕只此一個兒子。”李乾順說，目光還落在橫樑上，“便是現在再生，也得十五年後才能長成。而你有八個兒子，三十多個孫子，你自然不能理解朕。”
面對誅心之言，嵬名安惠低下頭，沒有說話。
“仁愛出事之後，朕本想聯宋滅金，助遼復國，因金人欺我太甚。”
李乾順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而今，朕想明白了。聯誰不是聯呢？聯金滅宋，豈不是更好？宋國富庶，遠超金國。從宋人手裡拿到的好處，比從金人手裡多得多。”
嵬名安惠抬起頭，看著李乾順，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陛下，金人蠻夷也！且宋金之間還未開戰，我大夏就要選邊站？”
“誰說朕要選邊站？”
李乾順終於把目光從橫樑上收回來，看著嵬名安惠，“朕只是把地租給金人，又不是割給金人。金人拿了地，自然會去挑釁宋人。宋人吃了虧，自然會找金人算賬，金宋之間的大戰，遲早要打，而朕的大夏，正好坐山觀虎鬥。他們打得越兇，朕的兩頭就越好賣。宋人需要馬，金人需要糧，我大夏都有，誰出價高，朕就賣給誰。再說，兩國皆是大國，一旦開打，我大夏出兵步步蠶食，有誰能管？”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叔父，你說大夏沒有一爭之力。可你想過沒有，透過這件事，讓金宋大打出手，我大夏從中漁利，怎麼會虧本？宋人對金人是血海深仇，燕京可是得而復失！金人對宋人是虎視眈眈，中原的花花世界，我們想得到，他們不想得到嗎？而兩個大國，都不可能先攻我大夏。因為誰先攻我，另一個大國便會漁翁得利。”
嵬名安惠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認識眼前這個皇帝了。
從前的李乾順，謹慎、隱忍、從不冒險。
他在位三十多年，把大夏這艘破船修修補補，逐漸起勢。
現在的李乾順，為了救兒子，什麼都豁得出去，租地、助金、甚至不惜跟宋人徹底撕破臉皮。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李乾順的“計深遠”，是把整個大夏的未來都押上了賭桌。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了。
“臣……明白了。”嵬名安惠叉手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李乾順一個人，他把那個銀盒從袖中取出來，攥在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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