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看。
他越看越吃驚。
延安府的狀況，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
賬面上的存銀雖然不多，但收支平衡，沒有欠額。軍餉按時發放，沒有拖欠。屯田的種子和農具已經發放到位，流民的安置也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最讓他意外的是“石油坊”的進項，保安軍的石油坊每月產油量不小，燈油銷往京兆府和環慶秦鳳，猛火油專供軍需，每月的收入不算多，但勝在穩定，且完全不受榷場開關的影響。
“京兆府轉運使司那邊，不曾剋扣？”李光問。
趙鼎笑了笑：“起初是有的。後來經略在延安府城外殺了十二個貪官，當著滿城官吏的面，將首級送往京兆府。從那以後，轉運使司的糧草軍需，再沒短過。”
李光的手指在賬冊上停了一下。
殺官、自籌軍費、編練新軍，這些事放在東京，每一條都是大逆不道，但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在這塊被朝廷新封的“寧夏路”轄地上，它們成了日常。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還有一件事。”趙鼎從案頭抽出一份文書，遞給李光，“這是經略前些日子從西夏弄來的。五萬兩黃金，二十萬兩白銀，還有幾千匹馬和幾萬石青白鹽。”
李光接過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案上。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個趙鼎沒有想到的問題：“敢問經略，這延安府，打不打仗？”
趙鼎愣了一下。
“我是說。”李光坐直了身子，眼睛裡的光變了，不再是剛來時那種淡淡的疏離，而是帶著一種李光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經略這邊，已經合成寧夏路，是要打仗了，是嗎？”
趙鼎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了兩個字：“滅夏。”
李光從趙鼎那裡出來，沒有回客舍，而是去找了王好來，他蹲在偏院的廊下，手裡捧著王好來的賬冊，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問，王好來起初有些緊張，後來發現這個東京來的大員是真懂，便放鬆下來，一五一十地答。
這一聊就是一個多時辰。
王好來把自己琢磨記賬法的事說了一遍，最初只是記個流水賬，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錢，花了多少錢，後來事情多了，流水賬對不上，他就開始分項，再後來，趙鼎教了他“舊管、新收、開除、實在”的規矩，他把兩樣東西合在一起，就成了賬冊上這個樣子。
他把賬冊還給王好來，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土，抬頭看著院子裡那些老卒和家眷，遠處一個瘸腿的老兵正在和趙鈞說著什麼，兩人哈哈大笑。
李光的眼裡滿是敬畏。
晚飯擺在衙署正堂，趙鈞沒有搞什麼接風宴，只是一頓普通的飯菜。飯後，眾人各自散去，有人去找岳飛看夜間練兵，有人去找宇文虛中問諜事，有人去找程瑀談學堂。
李光一個人坐在偏廳裡，手裡還捧著那本賬冊，趙鈞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翻到最後一頁。
趙鈞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東京的事，不好做吧？”
李光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實在艱難。
“花石綱、免夫錢、歲幣，三座大山壓在頭上，換了誰也喘不過氣。”趙鈞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不鹹不淡，“我這延安府不一樣。沒有花石綱，沒有免夫錢，連榷場都關了，反倒是從西夏弄了點東西回來，轉運使司不敢剋扣，從上到下再也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的貪墨。”
李光把那本賬冊放在案上，笑道：“經略想讓我留在這？”
趙鈞笑了笑，都是聰明人。
李光沉默了片刻，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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