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鹽州。
沒羅飛鳴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夢中驚醒的。
“都統軍！洪州的金人動了！”
他猛地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手抓過榻邊的佩刀，一手扯過架子上的鐵甲，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往外走。
邊走邊想，自己這一幕好像前些日子宋人來時也發生過——同樣的時辰，同樣的慌亂，同樣的赤腳踩地。
不同的是，那次來的是宋人，這次來的是金人。
宋人是敵人，金人是盟友。
可盟友來了，他心裡反而更不踏實。
天色微明，晨霧還未散盡。
鹽州城頭的燈籠在霧裡暈成一團橘黃色的光，將熄未熄，像一隻只疲憊的眼睛。遠處，更鼓聲從城北傳來，悶悶的，被晨霧裹著，聽不真切。
他三步並作兩步登上城牆，手搭涼棚向南望去。南面的天際線與往日並無不同，還是灰濛濛的一片黃土塬，溝壑縱橫，像一張被風沙磨舊了的麻布。晨霧貼著地面遊走，把遠處的烽燧吞進去又吐出來。
他知道斥候不會說謊，但眼睛還是想親眼確認。
“多少人？往哪個方向？”
斥候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回都統軍，約四千騎，從洪州南門出，往蝦蟆寨方向去了。後續還有，據另一隊繼續探查的斥候說是一共三路，每路四千，分別對應宋軍的三座營寨。小的親眼看見，金人的隊伍裡打著洪州軍司的旗號。”
沒羅飛鳴的眉頭擰在一起。
金人出動了，一萬兩千騎，分三路。這是要幹什麼？替西夏打仗？還是來摘桃子的？
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宋軍那三座營寨還沒修成，裡面除了土和木頭，也沒什麼可摘的。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第二撥斥候已經進了城。
這一撥帶來的不是軍情，是一封信。
信是用漢文寫的，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明白。
信是宇文虛中寫的，那個在金營裡的漢人，梁廷彥每次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先生”。
信上說：金軍已出動，三路並進，分別前往蝦蟆寨、木瓜堡、神堂堡，負責隔開宋夏兩軍。夏軍可退後休整，不必再與宋軍正面接觸。信末加了一句：“金夏盟好，唇齒相依。萬戶有言：大金勇士在，不使宋人前進一步。”
同樣的信，也發給了其餘幾路西夏軍州，以及興慶府。
金人來了，西夏可以喘一口氣了。
但沒羅飛鳴沒來由地心慌。
他總感覺，這口氣喘完之後，西夏要付出的代價，恐怕比被宋人圍攻還要大。
他把信摺好塞進袖中，站在城頭上又看了一會兒。
邊地溫差大，晨霧漸漸散去，南面的天際線清晰了一些，但還是看不見金軍的影子，只能看見自己的撥出的白氣，在晨風裡散成一片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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