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三月初六，中山府。
城牆外側的冰壁已經積了兩指厚。經過四個夜晚的反覆潑水，城磚表面覆蓋著一層光滑的冰殼，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面被凍住的盾牌。
詹度站在垛口後面，手扶著冰面邊緣，冰是涼的，隔著手掌的厚繭，他能感覺到冰層在日光下正在緩慢融化，邊緣開始滲出細密的水珠，順著磚縫向下淌。他抬頭朝北面望了一眼。
中山府即定州，北臨唐河，南面泒河，地處太行山東麓沖積扇，控扼華北平原通往河北山地的要道。城池卡在太行山與平原之間的咽喉上，金軍若繞過中山府，側翼就會暴露；若強攻不下，後勤線就會被牽制。
詹度知道宗望選擇先談後打，不只是因為他想談，是因為這座城的位置讓他不能繞。但他也知道，一旦路乾透了，宗望就不會再等了。
他看了一眼北面官道上的金軍陣列。兩千騎還在那裡，停在五里外。但今天有些不一樣，前排的馬匹不再低頭啃草芽了，騎手們坐在馬背上，沒有下馬，佇列比前兩天更緊湊。詹度的手在冰面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路面已經幹了。他看到金軍前列的幾匹戰馬正在原地踏步，前蹄踩下去時沒有陷進泥裡，凍土已經完全化開，又被春風吹乾，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硬殼。白天的融水被夜風抽乾，路面重新變硬，馬蹄踩上去已經不會再留下半寸深的印痕了。
“傳令下去，“他對身後計程車卒說，“所有弓弩手登城。滾石檑木全部搬到垛口後面。把城門內側的沙袋再加兩層。“士卒應了一聲跑了。詹度還站在城頭，看著那支陣列正在晨光中緩慢調整方向，不是後退，是向前。他們在推進。
午時，金軍前鋒推進到距離城門約二里處停了下來。詹度看到前排的盾牌手已經下馬，正在把盾牌架在地上列陣。他沒有下令放箭，距離太遠，箭矢飛不到。他只是在等。
未時，第一支箭射上了城頭。不是金人的箭，是詹度自己下的令，他讓弓弩手射了一輪試射，確認弓弦沒有被夜間潮氣泡軟，確認箭矢落點準確，確認每一張弓都能拉滿。
城頭上響起一陣短促的弓弦聲，幾十支箭同時飛出，落在金軍陣列前方約五十步處，釘在已經開始泛綠的枯草地上。那是一個警告，不要靠太近，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那些箭插在枯草地上，金軍沒有拔，也沒有踩，就那麼讓它們留在那裡。之後幾天裡，那些箭一直插在原地，像一道用箭矢劃出來的邊界線，始終停在金軍陣列和他們之間那段距離的中點。
金軍沒有繼續推進。他們在那個位置停下來，停了一整個下午。詹度知道他們在等天黑。
入夜後，詹度沒有離開城頭。他蹲在垛口後面，手扶著冰壁邊緣。冰面在夜間重新凍結，白天的融水被夜風抽乾後結了一層新冰，邊緣比白天更厚、更硬，抓上去像是握住一塊正在重新凝固的舊鐵。
他看到金軍陣列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火把，像是有人在移動，又像是在重新排列陣型。風從北面灌下來，帶著泥土變幹後揚起的細塵氣味。他蹲在那裡，等那支火把停下來，或者等它移動到他能夠判斷出下一步方向的位置。
三月初七，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時間，金軍的陣列動了。不是攻城，是一支約三百騎的輕騎從陣列中分出，沿著城牆東側繞向南面。
詹度在城頭看到了那些火把的移動軌跡，它們沒有靠近城牆，而是貼著城牆根向南移動，像一道正在緩慢伸出的觸角，試探著城牆的邊界。他在城頭蹲了很久，看著那些火把最終停在了城南方向。他沒有下令出城攔截。他知道那是試探，是在看他會不會開門出去追。
金軍在城南方向停了一夜。天亮之後，那支輕騎已經回到了陣列中。詹度沒有追，也沒有開門。他知道金人在等什麼，等他自己犯錯，等他自己把門開啟。他不會。
三月初八，滑州。种師道蹲在城牆根下，面前攤著一幅輿圖。輿圖上中山府的位置已經被他用炭筆圈了一道，圈不重，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抬起來。他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那個老卒。老卒在他旁邊蹲下來，手裡攥著那把磨好的刀，刀身橫放在膝蓋上，刀刃朝北。
兩個人蹲在那裡，誰也沒有先開口。過了好一會兒，老卒問了一句：“中山府還能撐多久？“种師道沒有回答。他看著輿圖上中山府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中山府以南的路，滑州、浚州、黃河。那些地名在輿圖上排成一條線，每一個都在等下一個的訊息。
“等路面乾透。“他說，“乾透了，金人就會動。“
老卒沒有再問。他把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插回鞘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回自己的位置。种師道還蹲在城牆根下，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輿圖邊緣翻卷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紙面，指腹壓著中山府的位置。風還在吹，他看到遠處有幾匹金人斥候正在官道邊緣來回移動，馬蹄踩在乾透的路面上，沒有濺起泥水。
三月初九，中山府。金軍開始試探性進攻。第一波約五百人，推著幾架簡易雲梯，在盾牌掩護下向城牆推進。他們在距離城牆約三百步時被城頭的箭矢壓住。詹度沒有下令放箭，弓弩手自己放的，看到金人進入射程就鬆了弦。箭矢從垛口後面飛出，釘在盾牌上，有的穿透了盾面釘進後面的肩甲。金人沒有後退，繼續往前推。
第二波在半個時辰後上來。這一次人更多，雲梯更多。詹度在城頭數了一下，至少八百人，分三路推進，正面牽制，兩翼試圖包抄。他讓弓弩手集中射擊正面，滾石檑木準備對付兩翼。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金人在城下留下了幾十具屍體和兩架斷梯，然後退了下去。
城頭上沒有人歡呼。士卒們在垛口後面蹲著喘氣，有人正在把用過的箭矢重新收攏，有人低頭檢查自己手中的弓弦有沒有被拉松。
詹度沿著城牆走了一遍，在靠東的位置停下來。他腳下的城磚是唐朝的，上面的夯土是宋初補的，再上面是政和年間重修時加的一層。一道城牆上有三個朝代的痕跡，他守著的不只是一座城。他看到金軍的陣列已經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沒有散，沒有亂。他們像一堵牆被推了一下又彈回原位。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城牆上有一個年輕士卒正把一捆箭矢往垛口後面搬，搬了一半停了一下，喘著氣問了一句：“使君，他們還會再來嗎？“詹度沒有停步：“會的。“
他走回帥帳，在案前坐下。面前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水已經涼了，碗沿凝了一圈細密的水珠，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他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沒有放下，端著那隻碗坐了很久，久到碗沿的水珠被他的體溫焐幹了。
三月初十，白天。城頭的冰壁開始大面積脫落。不是“嘩啦“一聲全掉下來，是先出現細碎的裂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磚縫裡緩慢地裂開；然後是整片冰殼滑落時和磚面摩擦的聲響，低沉、綿長，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揭開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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