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清沿著水渠走了一路，小周跟在後頭，手裡拿著筆記本，鉛筆夾在耳朵上，兩人邊走邊看邊記，把沿途的地勢落差、水流走向和可建電站的點位一一標註。
小周在本子上畫了好幾個簡單的示意圖，每個點位後面都標註了估算的落差和流量。
走了一公里多，劉國清在渠口處停下來，蹲下看了看水面，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片被夕陽照得發亮的玉米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朝後面喊了一聲：“正中！立春！你們過來！”
劉正中和趙立春正蹲在渠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明中被放在兩人中間，正拿草莖戳水裡的浮萍，戳一下，浮萍散開又聚攏，再戳一下，樂此不疲。
劉國清喊了聲，趙立春先把明中從石頭上抱下來放在地上，這才拉著明中走過去。
劉國清看著走過來的兩個孩子，十七歲的趙立春和十五歲的劉正中，一高一矮，一個黑瘦一個白淨，但站在一起那股子勁頭倒有幾分相似，都不怯場，腰桿挺著，眼神亮著。
“這片水渠，是咱們三個人帶頭挖的。往後水電站建起來，那邊的村子就能通上電。”劉國清指了指下游那片灰撲撲的村子，又轉向兩個孩子，“用不了幾年，你倆啊，都得在這片地方紮根。”
劉正中看了趙立春一眼，沒說話，但趙立春接得很快，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篤定：“劉叔，我就在這兒紮根了。水渠我看著，水庫我看著，往後誰想動這塊地方，得先過我這關。”
劉國清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他轉向劉正中：“你呢？”
劉正中想了想：“我還沒想好。不過要是這兒真需要人，我肯定回來。”
劉國清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一週時間過得很快。
劉國清要走的訊息頭兩天還只是在古石城大隊內部傳，到第三天就傳到了隔壁兩個公社。
到第西天，連更遠的幾個大隊都聽說了——那個帶著大家修水渠、挖水庫、讓莊稼喝上水的劉同志要回京城了。
第五天一早，古石城大隊的打穀場上就陸續有了人。
先是隔壁生產隊的幾個老把式，扛著鋤頭拎著乾糧來的，到了地方把鋤頭往地上一擱，蹲在打穀場邊上抽菸等人。
然後是更遠一些的趙家溝，來了十幾口人，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放著幾顆醃得發亮的鹹菜疙瘩，有人挎著籃子，籃子裡碼著十幾個雞蛋，個個圓滾滾的，還用乾草墊著。
劉國宗站在村口，看著那些從西面八方湧來的人，心裡頭那個熱乎勁兒，比他去年娶兒媳婦時還足。
“三叔你看，”他轉頭對劉國清說，“這些都是受了您好處的鄉親。您那水渠修到哪兒，哪兒的莊稼就活過來了。”
劉國清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手裡夾著根菸，沒點，就那麼夾著。
他看著那些提著籃子扛著布袋的人，心裡在算一筆賬——整個左家塢公社，下轄十來個大隊，每個大隊又有好幾個生產隊，算下來就是幾十個自然村。
今天來的，至少佔了三分之一。
有人開始往老槐樹底下聚，手裡拿著東西，有的是自家醃的鹹菜，用油紙包著，外面紮了細繩；
有的是攢了半年的雞蛋，裝在籃子裡，用乾草墊著，生怕磕碎了；
還有幾個年輕媳婦拎著布包，裡頭是幾雙納好的鞋底，針腳密實。東西不值錢，但值情。
劉國清看著眼前這片烏壓壓的人群，心裡頭那個滋味，說不上來。
他在部委幹了這麼多年，表彰會開了不少，獎狀拿了不少，可從來沒有哪一次讓他覺得自己做的事這麼實在。
他想了想，把煙收起來，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各位鄉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些東西，我不能收。現在是什麼年景，大家心裡都清楚。你們攢這幾個雞蛋不容易，留著給家裡的老人孩子補補身子。我回京城，吃穿不愁，不用大家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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