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奎繼續說,聲音更啞了:“後來轉業到了鞍鋼,孔團長找到了現在的王部長,當年他就在鞍鋼,是他幫著安排的。和尚改名叫魏司力,說是不想給老部隊丟人。”
劉國清問:“他現在在哪兒?”
王喜奎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聲音穩了些:“鞍鋼那邊照顧他的身體,他每隔一段時間要去東北治療。這邊廠裡的事也不能扔,兩頭跑。前幾天剛走,去瀋陽了。”
劉國清點了點頭。魏司力,魏大勇。果然是他。他就說嘛,哪個當書記的能把“逢敵必亮劍”掛在嘴邊,除了獨立團出來的人,沒別人。
他抓著王喜奎的右臂,捏了捏。從肩膀捏到手腕,硬邦邦的,肌肉還在,但使不上勁,整條胳膊軟塌塌的,跟麵條似的。
“你這手怎麼了?”
王喜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無所謂,也帶著點認命的意思:
“突圍的時候,沾染了毒氣,又被大火燒過。看著好好的,其實不能用了。筋燒壞了,骨頭也傷了,使不上勁。”
他抬起右手,做了個握拳的動作,手指蜷不到一起,跟雞爪子似的。又放下了。
“沒事兒。左手還能用。吃飯、寫字、幹活,都不耽誤。”
劉國清沒說話。他看著王喜奎那張瘦削的臉,那幾道深溝似的皺紋,那雙還亮著的眼睛。
這是比自己還要老的老兵,打了十幾年仗,碾莊的時候負了傷,轉了業,隱姓埋名,
如今在一個軋鋼廠當保衛科的副科長,每個月拿幾十塊錢工資,養活一家老小。
要不是今天碰上了,他都不知道這人還在。
“你們來了京城,怎麼不找我?”
劉國清的聲音有點硬,“哪怕是找趙剛也行。趙剛在總參,找個人不難。”
王喜奎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暗了一下:“我也沒想到您會是書記呀。而且我們也是苟活著,還能為國家出點力,建設國家,就挺好的。”
他頓了頓,又說:“和尚去過哈軍工附近,他剛從東北過來,說是想去看看老首長。到了附近,又折回去了。來京城幾個月,他也想去找你,但是想了想,又放棄了。”
“為什麼?”
王喜奎沒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笑了:“書記,請參觀我們軋鋼廠吧。”
劉國清看著他,沒動。
王喜奎自己也清楚,和尚那身子,毒氣彈傷的,治不好了。醫生診斷過,就這種程度的中毒,活不過1965年。
不只是和尚,連王喜奎也是,中了毒氣彈,活下來的那些戰友,有不少己經病死了。他們能活下來,靠的全都是一口氣,每天夜裡受盡折磨。
這不是秘密,鞍鋼的領導和廠裡幾個老人都知道。和尚自己也知道。他不想見老戰友,不是不想,是不忍。見了面說什麼?說“我快死了”?說“你們別惦記我”?還不如不見。
王喜奎站得筆首,右手抬起來,又敬了個軍禮。這次比剛才標準了些,右臂抬得更高,指節並得更緊。
“書記,請參觀我們軋鋼廠!”
劉國清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走。”他拍了拍王喜奎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我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