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基米爾說完“你他孃的太天真了”之後,整個會議室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翻譯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條辮子,臉漲得通紅,嘴張著,那句“他孃的”卡在嗓子眼裡,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她看了看弗拉基米爾,又看了看鐘萬成,手裡的筆都快攥出水來了。
鍾萬成還笑眯眯地看著她,等著她往下翻,語氣裡帶著點催促的意思:“翻譯員同志,怎麼了?弗拉基米爾同志的原話,你照翻就是。”
翻譯員咬了咬嘴唇,正要開口,安朝軍把茶杯放下了。
他是懂俄語的。在蘇聯留學過兩年,技術上的術語都能聽得七七八八,弗拉基米爾那句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他更是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沒說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好像在品味什麼好茶。
關端長坐在安朝軍旁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
他跟著劉國清的時間長,對“他孃的”這三個字太熟悉了。
劉司長開會的時候偶爾也會蹦出這麼一句,不是罵人,是強調語氣。
但弗拉基米爾說這話,味道就不一樣了——這老毛子,是在替劉司長拍桌子。
謝仁順坐在關端長後面,低著頭,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劃拉著,但一個字都沒寫。他在憋笑,腮幫子鼓了兩下,喉結動了動,硬是把那口氣嚥下去了。
韓劍端著茶杯,眼睛盯著杯裡的茶葉浮浮沉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
周冠武低著頭看檔案,眼皮都不抬一下。馮志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但嘴角那點弧度出賣了他。
會議室裡的氣氛從僵變成了微妙。鍾萬成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己經有點掛不住了。
他看了弗拉基米爾一眼,又看了看翻譯員,聲音沉了半度:“翻。”
翻譯員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弗拉基米爾同志說——你他孃的太天真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鍾萬成的臉從正常色變成了豬肝色,又從豬肝色變成鐵青色。
他的手按在資料夾上,他在監委幹了那麼多年,什麼刺頭沒見過?
但一個蘇聯專家,在他主持的會議上,指著他的鼻子罵“你他孃的”,這他孃的算怎麼回事?
弗拉基米爾見翻譯員翻了,反而放鬆了。
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兩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傾,用他那幾年練出來的、還不太利索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懂的中文,一字一頓地說:“我,說,你,他,娘,的,太,天,真,了。”
這回不用翻譯了,在座的全聽懂了。
弗拉基米爾首起腰,掃了一眼在座的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技術研發中心,不能動。鍾萬成,我他孃的忍你很久了。”
他的中文詞彙量有限,但“忍你很久了”這西個字說得格外順溜,大概是在心裡練了很多遍。
“你來這段時間,我們技術上的研發始終處於高壓狀態。各車間的資料,你是瞎了還是沒看?連軸乾的下場,就是要留出一半的時間來維修裝置。結果你看到了,產量甚至比劉書記預定的低了十個百分點。”
鍾萬成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資料夾跳起來,茶杯裡的水濺出來,灑了一桌。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磕在牆上,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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